治子，凉子。


    这样一来，她们就是一样的了。


    神木凉第一次朦胧地接触到幸福的概念，不再是从绘本里，而是她自己的生命中。


    等到她长大，她就可以保护她的天使了。


    易碎的，像琉璃一样，漂亮的天使。


    只属于她的天使。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太长了，分割一下


    第64章 津岛治子视角（下）


    等神木凉长到比同龄人都高的那天，天使不见了。


    神木凉寻遍了孤儿院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她出现过的地方。


    一无所获。


    神木凉大病了一场，这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重病，高烧不退，呓语连连。院长连她的坟墓都做好了，被葵砸了个稀巴烂。


    两天后，神木凉在葵的哭声中醒来了。


    “凉大人，求求你不要抛下我们，不要离开……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她的脸埋在神木凉的掌心，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溢出。


    神木凉的视线在房间里的每一处逡巡，她注视着空气，很快垂下目光，对葵露出微笑。


    “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做的，一定不会。”


    是死掉了，还是……喜欢上了别的孩子？


    神木凉是个很开朗的孩子。


    经年过去，津岛治子对神木凉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她几乎得到这个孩子的全部信任，却仍想不出她为什么会从天台上一落而下。


    作为自杀专家，这是个怎么看都和自杀绝缘的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待在神木凉身边，尽管这是最没有效率的方式。


    津岛治子以身临其境的方式，再次阅读神木凉的人生，她富有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她不曾阅读的那部分到来。知晓完整的故事，或许能让她脱离这里，期间她依旧进行了多次自杀游戏，每一次都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


    时间来到神木凉小学六年级，她前拥后呼的粉丝团让津岛治子觉得有点吵闹。


    马上就到了津岛治子因为略过而未知的剧情，她无法推出的真相。


    事与愿违。


    神木凉笑着将一个短发女孩揽在怀里，她的动作没有继续，书外是连续翻过的书页，书内是快速略过的时间，转瞬间，津岛治子再度站在学校的天台上。


    和现实不同，故事总有结局，她再次来到小说的结尾部分。


    她没有在天台遇到神木凉，原因显而易见。


    她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往楼下，仔仔细细。


    经年过去，神木凉脱离童年，长成少年，她不会再长大，就像一朵被提前摘下的花。


    因为她选择了一个失格的天使。


    津岛治子轻快地翻过栏杆，穿过破坏掉的铁丝网，不再等待世界重启。


    故事抵达相同的结局，世界再一次回溯了。


    “呼——”


    津岛治子哈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显现，很快消散。


    连死亡都被剥夺的世界，无聊透顶。


    和上次不同，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世界接纳了她的存在，以半推半就的方式。


    这一次，别人能看到她了。


    就像在玩多周目的RPG游戏，每周目解锁新的游玩方式，催促你抵达真正的结局。在真结局前，世界会不断重启。


    看得到和看不到，二者的区别很大，意味着她要找个新的身份。


    津岛治子想到神木凉收到的那身青蓝色的初中校服，觉得当当老师也不错。


    左右是打发时间罢了。


    她并未想着和小说的主人公再发生什么联系，尽管她观察了神木凉很多年，终究是两条平行线，没有相交的理由。


    生活在哪一个世界，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结果都是死不掉。


    津岛治子靠在窗台啜吸着香烟，尼古丁带来的刺激已经微乎其微，飘出的烟雾一聚一散，在空气氤氲。


    地板发出吱嘎一声，大概是哪个冒失的学生，她懒懒回头，撞进女学生的眼睛里，海水印出她的形状。


    津岛治子放下香烟，从窗台一跃而下，鞋底碰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果然还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啊。


    说是那么说，津岛治子并未刻意安排和神木凉见面，事情有条不紊地发展着，神木凉会忙碌于社团生活中，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渐行渐远。


    放在过去，孩子们遇到麻烦会立刻求助她，现在却不想打扰她。


    添麻烦是关系亲密的表现，不想添麻烦，看似在为对方着想，实则是疏远的征兆。


    情感就像一道有弹力的网带，距离变远，网带变形，孔隙就会变大，便有可乘之机。


    现实同故事并无分别，时间都是线性的，每个人沿着既定的轨迹一路开往终焉，走不出两条岔路。


    她们的第二次相遇，是在巨大的八重樱树下。神木凉在她肩头趴着，不断嗅来嗅去，津岛治子几乎被逗笑了，不为她的动作，为她自认为遮掩得很好。


    简直像小狗一样。


    津岛治子敛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抬手要将人推开，神木凉先站起来一溜烟跑走了。


    她搬起跌倒的自行车，似乎想立刻跨上车座骑走，从樱花的魔法中逃脱。可她没有那么做，扶稳车把后，她转回身体，用极其积极的语气挥手道别。


    津岛治子目送她离去。


    无论如何，她无法干预神木凉的命运，一切都会朝既定的轨迹奔去，坠向悬崖。


    又见了她一面。


    津岛治子品了品自己的心情，觉得不好不坏，于是继续之前的日子。


    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越来越少，某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越来越高，“偶遇”以惊人频率的不断发生。


    神木凉表露出非同寻常的迷恋，这在津岛治子的人生中司空见惯。


    她好像怎么也看不穿津岛治子温柔假面后的冷淡，不断凑上前来，津岛治子感到烦躁，却不赶走她。


    她期待看到神木凉希望落空后，偶像摔碎时的表情。


    这天，校长派人喊她去办公室，她在那里看到了神木凉，少女丝毫没有要吃一顿训斥的惧怕，见到她眼睛一亮，哪怕她就是神木凉被喊来这里的理由。


    “凉子。”


    某天，津岛治子唤道。


    神木凉睁大眼睛，果然发出抗议。


    “凉！我的名字是凉！”她强调好几遍，生怕自己的名字被记错了。


    津岛治子笑了笑：“学生就是要和老师的名字对称啊。”


    神木凉不知想到什么，没再反对。


    津岛治子有时叫她“凉子”，有时又叫她“凉”。


    她们的关系以突飞猛进的速度发展，神木凉是个很会顺杆往上爬的人，极尽之能事靠近津岛治子。


    早上、午休、放学后，津岛治子生活的闲暇被重新安排，塞满同一个人的名字。


    津岛治子感到时间变快了，一天被分割成固定的时段，由不同颜色的积木组成，其中几块格外显眼。


    她看着日历，看着神木凉脸上越来越旺盛的笑容，像在看一束富有破坏性的枯荣之火。


    她等待着，直到那张花花绿绿的赌场传单出现。


    这就是津岛治子错过的转折点。


    津岛治子没有提前阻止，那是必然的失败。


    但她还是做了一件极其多余的事。


    她站在神木凉的必经之路上，发出劝阻。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神木凉冷淡地略过了她，眼里是不顾一切的愤然。


    津岛治子心想，神木凉将来一定是个很会玩弄骗术的情人。


    她没有去往现场，现场自动在她的脑中播放，重复到厌烦。


    那就结清一点课题奖励吧。


    她做了最后一件多余的事。


    津岛治子轻而易举找到逃走的男人，将他带到神木凉面前，又把手枪塞到她手里。


    神木凉很快举着手枪对准躺在地上的男人，她数天没有进食，脸颊凹陷，眼睛发亮，盛满仇恨。


    如虫豸般鄙俗的人，恰好能轻而易举玷污高洁。


    津岛治子注视着神木凉费力地握着枪把，手臂很稳，完全没有新手的颤抖。


    她想起第一次握起枪的自己，为死亡近在咫尺而战栗。


    她按下了那股兴奋。


    “砰——”剧烈的枪声伴随男人凄厉的喊叫，空包弹打中他的胸口，弹到地面，留下弹坑。


    津岛治子握住神木凉的手，那手腕一软，枪掉在地上，随后是神木凉的整个身体。津岛治子将她的学生拦腰抱起，抬起手腕，用小臂上的绷带蹭了蹭她脸上沾到的灰尘。


    “啊，啊……”男人还在大声叫喊着。


    “嘘——”她对地上的男人竖指道。


    男人的声音当即转为呜咽，很快噤声，恐惧在他的眼睛里放大。津岛治子对他温柔一笑。


    “警车很快会到，明白该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