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枝虽然云里雾里，却还是垂着眼轻轻地应了声：“好的。”


    电话很快被换到萧若澄手上。


    “傅闻枝！”萧若澄在那吱哇乱叫，“你别理我哥，他就是个控制狂，独裁者，暴君！”


    萧若澄话没说完，傅闻枝就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的肢体碰撞声……


    傅闻枝没忍住笑了下，忽然说：“萧若澄，你家人对你真的很好，都是真心为你打算的。”


    萧若澄挨完打，心理憋着一股气：“可是我们约好了的，我不想失约，我想见你，想照顾你，想和你一起念书，还想……”


    他欲言又止，傅闻枝却听懂了他的话里有话。


    “那只是个口头约定，你不说我都忘了，”傅闻枝沉默半晌才继续开口，“萧若澄，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而我只是一个很没用、懦弱、很容易死掉、又活不久的可怜虫，所以你才会怜弱。”


    “但是你真的要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和爱你的家人对着干吗？”


    “其实你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吧，你只是很善良。”


    萧若澄沉默地听着傅闻枝说话，连呼吸都放慢了两分，声音却很大：“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你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傅闻枝……”


    傅闻枝轻轻笑了下，声音太淡了，淡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在风里：“萧若澄，你知道吗？我之前……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江昼，真的好爱好爱他，就连想起他的脸，看到他的名字，都会幸福到想哭。”


    “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高高在上、荣华富贵、资本加身的人，可以轻松自在地把我的一切踩在脚下，漠然睥睨，看着我即将痛苦死掉也不闻不问。”


    “可以那么冷漠地对我说出那么多可怕的话，就连在我的噩梦里，也全是是他冷冷骂我的样子。”


    “就好像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没办法再若无其事开始一段新的关系，至少现在，我真的没办法……”


    傅闻枝没有哭。


    他的眼泪好像都流尽了。


    就算现在受了委屈，他都可以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毫不在意，像个失去生气的漂亮玩偶。


    傅闻枝的声音很轻很淡，却一字一句落下审判：“萧若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真的，只是朋友。”


    萧若澄死死咬紧牙关，最终还是红了眼睛：“我知道了……傅闻枝，你在国外要好好的，好好生活，好好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好吗？”


    傅闻枝努力扯起唇，轻轻“嗯”了声。


    -


    电话挂断后，萧若澄的眼泪才无声掉落，有些滑稽与狼狈。


    他把手机摔到桌上，整个人颓丧地坐进沙发，闷闷说了句：“大哥，你听见了吧，我永远不会过界的，你满意了没。”


    萧斯年也被震住了一瞬。


    他还以为傅闻枝是朵脆弱到极致的菟丝花，没想到还有如此透彻坚韧的一面。


    反观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却是如此心智不够成熟。


    ***


    此后经年。


    傅闻枝不再回国，也不再回头。


    一个人度过寒冷冬天，一个人过完24岁生日，一个人迎来春天。


    英国的细雨总是缠缠绵绵，令人厌恶，浑身不舒服。


    老旧的小公寓，偶尔吵闹的邻居，辛苦的兼职，艰难的学业，苦涩的病症，吃不完的苦药，打不完的针剂。


    还有每次打完针留下的针孔痕迹，以及泛青的伤痕。


    这段人生似乎没有顺利可言。


    也许明天就能好起来。


    他开始学会安慰自己，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多余。


    -


    春暖花开的小尾巴，傅闻枝一个人坐着绿皮火车去了最近的海边。


    好不容易拥有的完整假期，他难得不想再兼职，而是选择放松身心。


    清澈泛蓝的海水，细腻的金色沙滩，恍恍惚惚。


    沙滩上有好多漂亮的白色贝壳，潮水退去，留下一大片。


    傅闻枝平静地坐着，面朝大海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就这般一动不动，像一座僵硬的雕塑，从太阳高悬到夕阳落幕。


    傅闻枝脱掉鞋袜，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海水里。


    盯着波光粼粼的细碎海面，他忽然觉得，其实一头摔下去，死掉了，也没什么意义。


    因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但最终，傅闻枝还是离开了，踩着一地柔软细腻的沙子，沿着海岸线，重新回到了归途。


    -


    傅闻枝的25岁，忙碌到忘记了生日。


    直到收到了萧若澄和颜璋不约而同发来的生日祝福，他才后知后觉想起。


    “今天原来是我生日啊……”


    结束兼职已是深夜，途径一家还未关门的蛋糕店，傅闻枝花了一点点钱，买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草莓小蛋糕。


    点上蜡烛，看起来也很像一回事。


    傅闻枝闭上眼睛，慢慢许下心愿。


    ——希望所有对自己好的人都平安喜乐。


    他慢慢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一个人的蛋糕，他直接用勺子挖着吃了起来。


    蛋糕不可貌相，甜蜜的糖霜实在不太符合他的口味。


    还好蛋糕小小的，傅闻枝忍着甜腻，一口一口吃完了。


    -


    26岁生日，傅闻枝又一个人去了海边，在咸咸的海风中，他对自己说。


    “一定要顺利毕业啊。”


    这几年他都在连轴转，最后一年压力小一些，主要是写论文和准备答辩，只需要缴纳一笔少量的注册费。


    6月份彻底完成论文的递交，傅闻枝只等着拿毕业证了。


    等毕业了也该正正经经找份工作，不能一直兼职度日。


    -


    炽烈盛夏，傅闻枝最后一次来看海。


    他穿得很轻便，仍然像个稚气未脱的学生。


    海风将他柔软的黑发吹得有些乱，赤着脚走在沙滩上，细细的脚踝，白皙的脚后跟，轻轻踩过柔软细沙。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


    阵阵海浪把坠落的星星揉碎，轻轻洒落在沙滩上。


    傅闻枝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枚漂亮的，闪闪发亮的，星星形状的贝壳。


    他把贝壳举高，再举高，对着温暖的太阳仔仔细细看着。


    好漂亮。


    天空好漂亮，海水好漂亮，波浪好漂亮，贝壳好漂亮。


    这世上果然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


    都过去了。


    傅闻枝缓缓弯了弯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温暖的海水缓慢流淌过来，晃荡过他的脚踝，湿湿热热。


    “傅闻枝！”远远的，忽然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


    傅闻枝回头，却什么也看不清，视线一片模糊。


    他想要站起来，心脏处过电似的麻痹迫使他轻轻抽搐了一下。


    傅闻枝用力攥紧贝壳，想要离开海边。


    下一刻，意识模糊，天旋地转，他栽倒在沙滩上，海水慢慢弥漫过呼吸。


    几秒后，意识回笼，傅闻枝挣扎着靠坐起来，呛了好几下。


    *


    黎溪今年博士毕业，就差拿证了。


    他百无聊赖地来海边看海，只因为ins上有人说在这边偶遇帅哥的几率高。


    他坐着绿皮火车兴冲冲来了，却攒了一肚子失望。


    黎溪举着手机狠狠自拍了个够，往朋友圈发了好几个live图才消气。


    顾清也早两年就回国工作了，黎溪不想回国才咬着牙读完了博士，想要多享受一下学生时代的美好。


    现在一想到毕业找工作的事他头都大了。


    黎溪低头翻看着刚发的朋友圈，将live图放大又放大，才发现角落里有个人影特别眼熟。


    黎溪“咦”了一声，一抬头，远远瞥见一个蹲着的身影，越靠近，越熟悉。


    好像是傅闻枝？


    黎溪都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自从江昼换学校换宿舍，到现在好像都快六年了，可黎溪依然能一眼认出傅闻枝。


    眼前人的身影和多年前柔弱少年慢慢重叠。


    依旧清瘦，苍白，脆弱，美丽。


    傅闻枝身上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吸引力，让人不自禁沉溺，想要疼惜。


    就像是漂亮的陈列品引人珍惜。


    “傅闻枝。”黎溪大喊一声。


    傅闻枝回过头，身体却晃了晃，直接摔进了海水里。


    黎溪被吓了一大跳，着急忙慌冲过去时，傅闻枝已经坐了起来在那不停咳嗽。


    第101章 走出阴雨天


    恍惚之间，傅闻枝被黎溪一把抱住晃了又晃，险些再次晕过去。


    幸好刚才口鼻里不小心呛进的海水都咳出去了。


    傅闻枝虚弱地半阖着眼，唇色苍白到失去血色，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我没事……”傅闻枝轻声说，可惜看起来毫无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