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低头,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明显小了很多, 难怪紧绷绷的。
而且布料粗糙,很不舒服。
他从没穿过如此劣质的衣服。
肯定是村民的。
关键是居然让他睡在地上。身下就铺了一床破旧的被子,盖的那床被子也很旧, 还有股霉味, 上面是土到极致的大红牡丹图案。
盛灼嫌弃地掀开被子,正要起身, 听到堂屋外传来响动。
“吱呀——”
大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堂屋。
盛灼下意识抬手遮挡, 眯起眼睛,在一片亮光中看见两个人影逆光而立。
“宋医生,他醒了!还真救活了,你真是神医!”这道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乡音,语气里满是惊讶与敬佩。
“他只是失温,身上没其他重伤,还不足以致命。”另一道声音温润平静,如深山清泉。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盛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他居然被宋鹤清救了?。
但他该怎么面对宋鹤清?
恐慌与狂喜如两股激流在盛灼体内冲撞撕扯。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宋鹤清。
宋鹤清会用怨恨的、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马上滚吗?
盛灼看着那两人走近,逆光渐渐褪去,轮廓变得清晰。
宋鹤清被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扶着。那男人长得很黑,又瘦小,还是个跛子。但精气神很足。
但宋鹤清的表情却很平静,并且眼神没有聚焦,视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不东西一样。
盛灼感到很疑惑。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然后蹲下与盛灼平视:“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灼大脑短暂空白,他重新看向宋鹤清,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出厌恶他的样子。
但是没有。
宋鹤清始终神情平静,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但他的眼神始终不聚焦。
“喂?”李国富伸手在盛灼眼前晃了晃,“你吓傻了?”
宋鹤清这时轻轻笑了笑,温声道:“他可能还在恐惧中,不用急着问他什么。我来给他把把脉也能探情况。”说着,他蹲下,伸出手。
但那只手伸出的方向却不是对着盛灼,而是一个无人的方向。
盛灼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在宋鹤清眼前晃动。
宋鹤清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李国富看到盛灼的举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盛灼手腕,递到宋鹤清伸过来的手中,说:“宋医生,在这儿。”
宋鹤清这才准确握住了盛灼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专注把脉。
盛灼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宋鹤清失明了!
怎么会失明?
他一时无法接受。
宋鹤清开口问道:“肝气郁结、脾虚气血弱。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经常焦虑、痛苦?”
那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拂过盛灼的心尖,带来阵阵刺痛。
盛灼看着他失焦的双眼,宁愿这双眼睛怨恨他,也不愿这双眼睛看不见。
他沉沉地点头。
李国富在一旁给宋鹤清翻译:“他点头了。”
宋鹤清安慰道:“那你要多宽心,不要太痛苦了,否则会衍生出神经性疾病。就像我这样。”
他自嘲道:“我就是因为太痛苦无法缓解,导致了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
原来如此。
盛灼明白了。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造成的。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李国富见盛灼神情痛苦,拍了拍他的肩,粗声安慰道:“听见没,不要太痛苦了,你这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死了。听宋医生的话,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盛灼死死捏紧拳头。
李国富看着盛灼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你是不会说话吗?”
这句话忽然劈开了盛灼混乱的思绪。
是啊。
只要不说话,只要宋鹤清听不见他的声音,就不会知道他是谁。就可以留在宋鹤清身边了。
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卑劣的庆幸,又觉得无比可耻。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不能离开宋鹤清,他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弥补万分之一。
于是盛灼装作哑巴,假装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
李国富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知道你真是个哑巴,难怪这么大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呢。”
随后他又安慰道:“是哑巴就解释得通了,心里所有的痛苦都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当然会憋坏了。所以啊,哥劝你想开点。”
盛灼忽然顿悟——是啊,痛苦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当然会憋坏。
所以宋鹤清那么多年的痛苦,说不出口,无人可诉,最终伤了眼睛。
他垂下头,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鹤清听到这人竟然是个哑巴,忍不住同情起来,安慰道:“不用自卑,每个人都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盛灼看到宋鹤清都这样了还能安慰别人,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宋鹤清,替他去承受所有黑暗。
李国富见盛灼眼眶通红,赶紧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没事没事,比起你们,我更惨啊。我又穷、又残疾、又丑、没老婆。但是我乐观啊,积极向上啊,从不向命运低头啊。”
宋鹤清闻言轻笑出声:“这一点的确要向李大哥学习。”
李国富挠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盛灼:“会打字吗?”
盛灼点头。
李国富:“叫什么名字,打出来看看。”
盛灼接过手机,有些犹豫。
编个什么名字?
忽然想到自己名字里的“灼”字,火字旁,一个勺。
拆开来,谐音火勺……霍绍。
于是打字输入:【霍绍】
李国富凑过来看:“霍绍?霍元甲的霍,介绍的绍?这名字挺大气啊。”
宋鹤清微微颔首:“你好,霍绍。我叫宋鹤清,是风吼村的游医。”
盛灼沉沉看着他。
游医?
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游医?
但是何必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呢?
难道是想去一个没有他盛灼的世界吗?
为了躲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盛灼心里极为不是滋味。
李国富继续问:“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盛灼脊背一僵。
他当然不会实话。
李国富看着盛灼在手机上输入的字,跟宋鹤清念出来:“他说他是大理来的,因为哑巴,总是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他不想活了,就独自去哀牢山,想死在里面别人找不到。”
念完,他和宋鹤清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李国富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伙子,你这也太对不起父母了!虽然你是哑巴,但是你好手好脚长得还高大,完全可以靠双手生活嘛!别人欺负你就欺负回去,你长那么高还怕打不赢吗?再说别人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你真是太幼稚了!”
宋鹤清则温和许多:“所以你是因为别人欺负你、看不起你才那么痛苦吗?那你完全没必要为此痛苦,你应该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而不是偷偷自杀。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再去死一次的。别再冲动了。”
盛灼怔怔看着宋鹤清。
即使那双眼睛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真诚的关切。
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对他无限包容的宋鹤清。
盛灼低下头,又快速打字。
李国富念给宋鹤清听:“他说他明白了,很感谢我们,还说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想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李国富念完,摆摆手:“报答就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也不枉费我那么远背你回来。你现在要是觉得身体没大碍了,就回家吧。”
盛灼心头一紧,立刻又打字。
李国富再念:“他说……如果不能留下来报答,他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还是想去死。喂你这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怎么这么倔!”
李国富气得瞪眼。
宋鹤清摇摇头:“你现在情绪太极端了,不能这样意气用事。这样吧,你先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估计等你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会回去。”
李国富摸着下巴思索,目光在盛灼身上打量。
这年轻人虽然是个哑巴,但身板结实,好手好脚的。
正好家里现在缺人手。平时他照顾老母亲还勉强能行,但现在宋医生又失明了,肯定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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