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化作一抔灰,埋进暗无天日的地底,与人间隔绝,那激起了她生理性的恐惧。
可是回过神来,她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是的,安息,她应该遵循传统习俗。尽管那与她的私心相悖。
墓穴彻底封盖,她走上前去,象征性地撒了些土,放上鲜花。
审视一番,四周封得严密,杜绝了掘墓、偷偷拿走骨灰的可能。
.
刘念一直提议,要和她住几天,都被婉拒了。现在,她和许裕景执意送林雪到了家楼下,再次问起来:“雪儿,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我真的没事。你们今天陪我够久了,基本上都是站着的,回去好好休息吧。”林雪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是哽了下,艰难地说,“谢谢。”
或许是“谢谢”这两个字有某种魔力。受到帮助,意味着处于需要帮助的境地,弱势、易碎。又与“泄”同音,没来由地让人泄气。
为此,她希望他们快点从她眼前消失。
“我们送你到楼上,可以吗?”许裕景说,脸上满是担忧。
刘念跟着点头。这些天,她和许裕景也算认识了,有几分熟络。
林雪架不住,几人推推搡搡地上了楼,进屋之后,刘念仍依依不舍,磨蹭着想留宿。
“我已经给宿管阿姨说。
林雪无奈叹道:“可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念舔了舔嘴唇,说:“那好吧。我给你发消息得回啊,不回我就打电话,电话不接我就硬要过来监视你了,或者你回学校住。”
说。
她知道,
可是,现在所有的感情、情绪都仿佛隔了一层隔膜,离她很遥远。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们走了,她才是松一,目光犹如幽冥的一潭死水。
错综复杂、毫无规划的老旧民房,间隔颇远且昏暗的路灯,曲折巷子的阴影里最容易藏污纳垢。
顾少安背靠在墙上,细窄的烟,底部幽幽燃着一星橘色光点。
如果只有许裕景,他肯定就不管不顾冲出去了。好在还有个女生,和林雪关系挺好的那个室友,好像叫什么“念”。
过了一阵,刘念和许裕景一起从筒子楼里出来,他才压下心头不快。
他克制住脾气,许裕景反而先发制人,含着对顾少安的不满,问刘念:“雪儿的男朋友呢,怎么从头至尾没看见他?”
许裕景自是不知道当事人正在经过的巷子里。
刘念有些尴尬地回:“那个啊……分手了。前不久分的。”
“怎么回事?”许裕景大约有了猜测。
“具体怎么她没和我说。林雪就是这样的性格,你应该也知道。分手对她来说倒没什么,就是现在……”刘念叹口气,怅然道,“所以我才担心啊。”
两人保持着不近不远距离,向路口走去。
未抽完的烟落了地,皮鞋的鞋底在上面重重碾了几下。
这地上本来就不算干净,也没个灭烟筒,他决定入乡随俗。
顾少安从阴影里走出去,影子从脚底生长,拖进巷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林雪举起一口袋废弃物,扔进黑色的大型垃圾桶里。
浑不在意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人影上,面色无波无澜,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顾少安心脏一颤。
这些天,林雪并非没看见他,而是选择性无视。包括在葬礼上。
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盘在脑后。楼道的感应灯暗下去,剥夺了最后一丝光源,天气阴沉,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不为人间的夜晚照明。于是她沉入黑暗里。
像消失了一样。
顾少安往前走,与此同时,林雪也缓步走到路灯惨白光线浸染的地方,张了张口,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极力辨认口型:跟—踪—狂。
跟踪狂。
不,他不是。虽然他这些天做的事,的确与跟踪无异。
他没有办法。
林雪不会理他了。怎么都挽回不了。
以至于现在林雪和他说一句话,哪怕是斥责,他都无可抑制地心脏狂跳起来。
“雪儿……”顾少安走到林雪面前。
他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人生顺遂无比,单单是出现,就像在提醒她多可怜。
她想到李斯溷鼠的典故: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见到人、狗,惊恐逃窜。粮仓里的老鼠,吃积存的粟米,住在宽敞的屋檐下,不受人和狗打扰。电光石火间,她又想,如果将粮仓里的老鼠放入厕中呢?
林雪撩起眼睑,看向顾少安。
如果你在我们的位置,会是什么样子?
在下楼之前,她特意揣上了防身电弧。疯狂的念头令她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在胸腔里,偏左的地方,噗通,噗通……
泪水蓦然从她泛红的眼眶溢出,珠串似的直直落下。
顾少安抬起手,似乎要去抚摸林雪的脸颊。近在咫尺,林雪往后退了一步,避开肌肤的接触。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定格片刻,低声道:“我只是想,给你擦一擦。”
林雪眨眨眼,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哭了,被他提醒才反应过来,伸手抹了几下,拭去泪痕。在冷空气的包围中,面颊发冷。
“你监视我?”她说,语气不似疑问。
顾少安眉头微蹙,小幅度摇摇头:“不,我担心你。”
“欠了你的钱,我会还的。”林雪神色麻木,小声道。
“别说这种话了,雪儿。”林雪看着比之前又瘦了些。他心里揪成一团,想把她搂进怀里。
“要上去坐坐吗?”这话说得突兀,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绕圈子。
顾少安惊了一下,轻点下巴。
他跟在林雪身后,进入漆黑的楼道。感应灯并不灵敏,可没人愿意打破当下的宁静。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即使没有灯光,也能勉强摸黑踩上台阶。
台阶高度较矮,他走得不适应,虚虚搭着旁边的扶手。扶手是铁制的,暗红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表面坑洼不平。
林雪习以为常,这是她爬了十几年的楼,即使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也能回家。
钥匙插入锁孔,旋开,铁门发出陈旧的声音,“吱呀——”,楼道的灯乍然亮起。
林雪让开一个身位,让他先进屋。
顾少安往里走,皮鞋越过门槛。
空气中有股木头腐朽的味道,死气沉沉,和上次来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门关合的同时,光线逐渐收拢,林雪黯淡的影子叠上他的,一起旋着。“咔哒”一声,彻底落了锁。
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消失。
地面向他扑来。
——————————
作者有话说:
李斯溷鼠,出自《史记?李斯列传》
第33章 巴掌
“你醒了?”
林雪跪坐在旁边, 弯着腰,披散的长发拂到他脸上,有些痒。
“还以为会死掉呢。”她顿了顿, 补充一句,“开玩笑的。”
顾少安仰面躺在地上,还是原来的位置。
鼻梁刺痛,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破相了。拿手轻轻碰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雪冷冷看着, 心道这就是鼻梁高的坏处了。
“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呢。突然倒下去吓我一跳。我也拖不动你, 就给你……翻了个面。还有呼吸, 我就没管了。”
顾少安看了眼周围, 已经是白天。屋内采光一般, 依旧灰蒙蒙的。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过疲劳,之前几天几夜没合眼, 到了林雪家里终于扛不住, 才陷入昏睡。
“我要去上班了。你自便吧。”林雪说着, 打算站起来。
“等等。”顾少安下意识拉住她的手, 声音发哑。
他不明白,不明白昨晚林雪为什么会邀请他进屋, 现在又这么冷漠,他身上甚至没有盖个什么东西, 就这样被晾了一晚上。
难道是因为昨天她奶奶刚刚下葬,她还处于混乱中,他才钻了空子?那现在呢?她又变了吗?
林雪停下动作, 用那双黑洞一般的眼睛注视着他,冷着脸说:“顾少安,我们不能是正常的关系, 你明白吧。”
他当然知道。且不论之前的种种,光是她奶奶的死,就形成了一道天堑。连他都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带走她,如果她回家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何况林雪。
他艰难地“嗯”了声。
“给你两个选择,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或者,做我的宠物,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这个屋子,不能和除我以外的人联系,相应的,我会负责养你。”
“什么意思?”他曲着手臂,半撑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林雪没回答,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没有太多时间给你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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