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怎么回事?”顾少安突然用力攥住她的手,扯到眼前。
薄薄的皮覆在腕骨上,表带松垮,轻易被捋到小臂中央,手腕处两三道疤痕完全显露出来,颜色暗红,应该就是这几天留下的,触目惊心。
“你……”他的噩梦成为现实,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轻轻颤抖。
“这个啊……”林雪抽回手,站起身,低头觑着他的神色,冷冷淡淡地,“没什么。”
他两膝分开跪在地上,肩膀到林雪腰间,单手箍住她的臀腿,另一只手也环到小腿肚的位置,脑袋贴着她软软的小腹。看上去是一个极其依恋的姿势。
“我做你的狗。”声音从下方传来,振动的喉结,激起一阵酥麻痒意。
林雪食指抵到他额头上,让接触的地方分开。
顾少安仰起面,从这个角度看,平日锋利跋扈的长相竟有些温良。
“雪儿。”他轻声喊道。
林雪抬起手,下一刻,扇在他脸上。
顾少安被打懵了,头偏到一边,表情发怔。
“不许这么叫我。”
“雪儿,你为什么……”
“啪!”又是一巴掌。
力道不轻,白净精致的脸上顿时起了红痕。
“我讨厌雪。”
“如果不是下雪、结冰,奶奶就不会摔倒,就……”她捂住自己的嘴巴,胸腔剧烈起伏,快要喘不上来气,是过度呼吸的前兆。很快,她又抬起另一只手,将口鼻完全封锁,尽可能屏气,缓解症状。
“是身体原本有问题才会跌倒。而不是因为……”顾少安看见她痛苦的模样,止住话头。
他咬了咬牙,艰涩道:“好……你想让我怎么叫你。”
过了一阵,林雪缓和过来,眼神飘向前方,没有焦距似的:“随便。”
.
一道细水柱连接出水口和马克杯。
“雪儿,”陶桃喊了她一声,指指杯子,“水漫出来了。”
“哦、”林雪回过神来,赶紧按下饮水机的按钮,“谢谢啊。”
陶桃关切、同情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林雪摇摇头,端起杯子:“没事。”
“节哀。”
“嗯。”
生活仍要继续,林雪情况特殊,才能请到一周的长假。流逝的时间,运转的社会,没有太多余裕供人沉湎于悲伤。哪怕最亲的人离世,吹锣打鼓的喧嚣过后,依然要回归到寻常的日子里。
她好像置身于一片迷雾中,不知道为了什么工作。钱吗?然后呢?为了维持生理机能,活着。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出生的,没人见证她从一个小孩长成如今的样子。如果,有人能见证她的死亡也不错。比如,意图求死,只是这样想一想。
她把手表的带子收紧了,加上穿的长袖,完全遮住可怖的、甚至于有点可笑的疤痕。如果她不想让人看见,自然不会暴露出来。
.
出事那天,她赶到医院,见到了奶奶。
弥留之际,,认不出她。
她形容枯槁,口中嘟嘟囔囔,儿,喊什么“yong”。
林雪擦掉眼泪,翻找出林秀芬最简单的四个一,不会忘记。她在通讯录里找,林秀芬手机里存的号码不多,很快,她系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想,这个人应该是奶奶的儿子。
她看了眼林秀芬,心中涌起一股格外悲凉的情绪。又看向屏幕,手指颤抖着,拨通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机械的声音在寂寥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芬凄然委屈地叫了声“妈”,之后就闭了眼。任林雪如何呼喊摇晃,都不省人事。林雪迷迷糊糊的,只觉房间里站满了魑魅魍魉,天还没亮的时候,心电图显示屏的曲线变成直直一条。
十几年间,她都以为,自己和奶奶最为亲近,她围着奶奶转,奶奶也围着她转。直到那天,她才知道事实和她一直以来认定的不一样。
奶奶是独立的个体——这样说或许听上去有些怪,但之前的她,并不会想到奶奶有她的社会关系、亲缘关系,有母亲、孩子,并非只有她。她还以为,她们只有彼此。
可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奶奶心心念念的人中,没有林雪,没有她。
她不该这样想,不该这么贪心,林秀芬养育她这么多年,恩重如山,可她忍不住。
但是,她的不甘、叩问都被死亡突然地、不可抗力地拦截。没有人能回答她。
难道她死之前,想到的也会是母亲吗?那个丢掉她的母亲?
她无法接受。
自从奶奶去世,她睡着的时间很短,总梦到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大脑一刻也不停。可是,林秀芬不曾去过她梦里。守灵期间,也没有遇到人们口口相传的离奇古怪的事。好像人走了,便什么都不剩一样。
所以,林雪在网络上找了“通灵师”。按照大师说的方法,她放了血作引子。试过几次,不见成效。
她一定是疯了。可是能怎么办?人在陷入怪圈时,根本想不到被骗的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心存侥幸,压下稍微冒头的疑虑,继续投入成本。
最后,她再三质问,精神状态几近崩溃。“大师”却反过来问:“你们怎么都姓林?”
“她捡到的我。”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不行了。”
“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最亲的人啊!”
通灵师:“这做不了。我这边可以退一部分钱。”
林雪愤怒地砸了下鼠标。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显然,顾少安那个反应,是误以为她要寻死。她没反驳。反正,她已经说了太多的谎。
从她昨晚看见顾少安,产生那个念头并决定实施的那一刻起,真真假假,复杂难辨。她有意放大了情绪,诱导、隐瞒、欺骗,都是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
可她的宠物,还没有身为宠物的自觉。
她踩着楼梯,拐了个弯,就看见顾少安站在楼道里。房门开着。
“你怎么才回来?”他问,“加班吗?”
他的手机被林雪没收了,没办法联系,只能在家里空等。
林雪提了下肩上的带子,微喘着气:“没。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顾少安走下几级台阶,动作熟稔,将她的单肩包卸下,拿在手里。
“要不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那样也方便。”两人进了屋,他顺手把门带上。
她哪有多余的钱去租房。顾少安是她的宠物,她养他,自然是穷养。而他对此完全没有认知。
林雪目光沉沉,看着他,不说话。
顾少安以为她舍不得离开和奶奶共同居住多年的地方,张了张口:“不搬也可以,我没别的意思。”
“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门。”
顾少安一怔:“我没去外面,只是在门口迎接你。”
她冷漠道:“不需要。宠物不能开门。”
林雪的目光移到他的两只手上。她不想要一个残缺的宠物,那很丑。顾少安足够漂亮,这是选择他的理由之一。
或许,绑他几天会好一点吗?
“好吧。”顾少安不想争辩什么,耸耸肩,“我好饿,今晚吃什么。”
她没有食欲,好些天没有买菜,冰箱里几乎是空的。提不起劲去做饭。有时候会饿到胃痛。
不过现在有了宠物,她应该负起责任。总不能让他饿死。
她搜罗出几颗土豆,和冰箱底层的一小坨肉,切成块,加上粉条,炖到一起。
菜炖好之后,从底下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号铁碗,底下盛饭,把炖菜混着汤汁浇在上面。
“吃吧。”林雪把碗放到餐桌旁边的一张低矮方形小桌上。那是她小时候用的。
前几天刚把杂物间收拾出来。积攒的废品卖掉,六百多块。有的东西,比如这张桌子,当废品卖不划算,便留了下来,这会儿派上用场。
她自己则是镇定自若,坐到椅子上吃饭。装炖菜的小锅在餐桌中央,一副碗筷摆在面前。和顾少安只有一个铁碗不同。
“你让我在这里吃?”顾少安指着地上的小桌子。
“嗯。”
这无疑是羞辱,可林雪的表情平淡无奇,似乎理所应当。
她真的把他当宠物了。毫无人权的那种。
他连个凳子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
顾少安眉头跳了又跳。默默对峙。
林雪放下汤匙:“你不吃?不吃我收走了。还是说你不用桌子、筷子,要像狗那样趴在地上?”
顾少安丝毫不怀疑,她真的做得出来。几个呼吸之后,他劝好自己,不和现在的林雪计较。而且,一天没吃东西,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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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雪:我说是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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