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现在能应付吗?”他问。
谢寒声没说话。
昨天没出事儿,是因为副人格犯病,去了江澜公馆,后来又被单议秋留了一晚上。
可今天晚上呢?明天晚上呢?后天呢?副人格不能天天往那边跑,单议秋也不能天天收留他。他没钱没权,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被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副人格靠在床头,也没招了。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脑子还没治好呢,这边又有麻烦了。”
这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
月明星稀。
单议秋坐在车里,松开安全带,靠上颈枕,远远盯着汽修厂的后门,做好了盯一夜的准备。
关了门的汽修厂周围一片黑沉沉,只有远处隐约有几家灯火闪烁,像是漂浮在墨色海面上的零星渔火。四周格外安静,能听见草丛里有蟋蟀在叫,与几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判若两地。
那边现在应该还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刚刚进入夜生活的第一阶段,而这边,已经沉入夜晚最深的寂静。
副驾驶上放着早准备好的咖啡,9653蹲在方向盘上,像一只迷你摆件,跟着单议秋一起盯梢。
他们今天没有开自己的车,选择从租车行租了一辆价位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型低调,颜色常见,混在夜色里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们真的不报警吗?] 9653小心问。
“报警怎么说?”
单议秋喝了口咖啡,冲锋衣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说我们怀疑有人正在批量暗杀退役军人?一点证据也没有,谁会信。况且就算有人信,他们怎么查?从头开始调查那两个月的八起自杀案?等他们查出来,谢寒声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那关键咱们两个也不顶用啊!9653心里急道,万一我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它很怀疑自己跟单议秋的战斗力。
单议秋看着斯斯文文的,虽然脑子好使,但打架这种事情靠的是拳头,不是智商。它自己更不用说了,一个系统,能干什么?关键时刻只能报警。
但是把话说出口就是瞧不起宿主,9653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它只能默默准备好报警电话,光屏藏在角落里,上面显示着110的号码,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拨出去。同时它也联系好了单议秋自己的安保团队,让他们随时待命。争取能救一个是一个。
单议秋假装没发现小系统的担忧,把保温杯丢回副驾驶。
保温杯落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眼,汽修厂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谢寒声。
虽然离得远,又是晚上,但单议秋能看出来谢寒声走路的姿态略微有些不协调,右腿落地时会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
应该是主人格。
他背着个包,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
大半夜的不在宿舍睡觉,鬼鬼祟祟。
单议秋默默看着,眉毛皱紧。他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声开口。
“定位他,”他说,“看看他要去哪里。”
9653应了一声,光屏上随即浮现出一片地图,代表谢寒声的红点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确实是朝着市区的方向去。
[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了?] 9653问。
单议秋没法回答,谢寒声有很多奇思妙想,他猜不出来。
一人一统脑袋靠着脑袋,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小红点移动。
谢寒声骑的是自行车,单议秋开车跟在他后面太引人注目了,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等谢寒声骑出去一段,他才发动汽车,缓缓跟上去,保持在视线边缘的位置。
可是谢寒声去的方向并不是真正的市区。
他骑到一半开始拐弯,拐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居民区里面。
那个片区单议秋有点印象,老旧,破败,住的都是些没什么钱的老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道路狭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汽车进去都不好调头。
单议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打量着两边破败的街道和掉漆的房屋。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暗淡,勉强照出路面坑洼的轮廓。
9653调取数据库,迟疑着说:[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案发现场。”单议秋接话。
他熄火拉上手刹,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楼群上,“李瑞成就住在这儿。”
……
谢寒声爬上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可手机的光也太弱,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黑色的霉斑。手扶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粗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留下的油烟气,味道黏腻厚重,浸透在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缝里。
谢寒声路过警方临时拉上还没扯下的警戒线。
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谢寒声跨过去,来到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前面。
门上同样有警方拉上的警戒线,交叉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两边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下。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擦痕。
谢寒声盯着这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把包丢在地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门锁。
老式小区里装的自然是老式防盗门锁——市面上已经少见的型号,锁芯露在外面,不算难开。谢寒声从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抵进锁孔,凭手感一点一点试探。
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谢寒声提着包走进去。
进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气味,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找到死者的卧室。
房间非常狭小。
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空空荡荡,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床垫都被拖走了。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死过人之后特有的灰败空寂。
谢寒声把包丢在门口,搓了搓鼻子,绕着房间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案发现场,只是心里隐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得来看看不可。
绕了两圈,除了警方留下的大量痕迹外一无所获,谢寒声开始挨个打开抽屉。
因为警方确定是自杀身亡,所以除了一部分相关物件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没有被取走,等社工过段时间清理出去,目前就这么搁着。
谢寒声挨个查看。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谢寒声把旧手机拿出来试图开机,按了开机键却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和文件。
谢寒声把文件拿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过期身份证,照片上的李瑞成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身份证下面是退伍证。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和钢印都还在。
文件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放了有一阵子了。简历上用订书钉钉着一张证件照,跟退伍证上的那张是同一张。
谢寒声打开那份简历。
简历是李瑞成自己写的,大概是想找工作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划掉重新写。
简历里记录了一部分李瑞成的军队生涯履历,参军时间、服役部队、获得的荣誉。都被用简洁的语言尽力缩短,寥寥几行字。
谢寒声原先只是随意翻着,可当目光无意间划过一行字时,却突然凝在原地。
x年x月,参与军方行动,代号“奥丁之眼”。
……
熟悉的字句唤来熟悉的风暴。
第66章 谢先生
对于过去的记忆,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同龄人见到,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它会蚕食过去,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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