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没喝出来吗？”戚然晃着杯子，给他看里面的花瓣，“我每年都开，感觉掉在地上浪费了，就收集起来泡茶喝，有时也送给山下的医馆，给他们治病。”


    浮生闻言，耳根子一软，“难怪我问山下的刘大夫，他不说你的事情，原来是你朋友。”


    “我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浮生诧异，又有些委屈，“为何不告诉我........”


    戚然挑眉，没好气说道：“你是修士，我是妖，刘大夫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我怎么会..........”浮生一时语塞，也不好说什么。


    天下皆是如此，修士大多见妖就杀，那还分对错，世人这么认为，也是情有可原。


    “说说你的宗门吧。”戚然晃了晃他的指尖，“我想听。”


    浮生哪还纠结这些，和戚然说起云清宗的事情。


    “师傅说，几百年前，我们宗门可是大宗门，不知道为何越来越落魄，直到我师傅那一代，宗门内弟子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有师傅一人在山中守着宗门过日子。”


    “后来，山下遭了强盗，师傅下山查看情况，在乱尸堆里救下了我，我也是师傅收的第一个孩子。”


    “可惜，我修为不高，师傅也就失去了培养我的兴趣，更多是教我剑术，和山下的学问，教我如何谋生，算卦挣钱。师傅常说，世界万物，有起有落，教我不要太纠结什么，我明白，师傅也是为了我好。”


    戚然听着他说话，闭上眼睛。


    浮生放低了声音，指尖轻轻拾起发丝上一抹雪花，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那化成湿润的指尖，含进嘴里。


    没有味道，和寻常的积雪一样，浮生却觉得是甜的，带着窗外的梅花香。


    “我大一些时，师傅又捡到了我的二师弟，没过多久，其他师弟师妹们，也被师傅捡回来。”


    “小师妹是最小的，襁褓里便被亲生父亲丢弃，亲生母亲饿死路边。师傅身子不好，把孩子交给我后，也没有多久便去了。”


    戚然睁开眼，静静看着他，“一个人养大了他们吗？”


    浮生点头，“差不多。”


    “那可真不容易。”


    “也还好，师弟师妹们都很听话，师妹是最优秀的，就连我的修为也不如她。”浮生不好意思笑了笑。


    “那也很厉害了，你是个好师兄。”


    “他们终究是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粘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和他们解释自己也需要一个人。”


    浮生并不知道如何养育孩子，但还是愿意和他们好好沟通。


    有时路过河边，望着溪流中的鱼儿，成双成对，难免不会奢望。


    “然，你喜欢...........”


    浮生鼓起勇气，话却消失在喉间。


    戚然睡着了。


    他无奈笑了笑，关上窗户，把冷气隔绝在外面，也把风雪挡在外面。


    听着屋子里的炭火声，浮生含着口中的茶水，目光落在熟睡的少年身上，一寸寸扫去，最后停留在那节指尖上。


    粉如花瓣，白月翡玉。


    少年睡着时，呼吸浅浅，凑近了也听不见声音，确实和人有着区别。


    这场大雪下了几天。


    这几天，浮生帮着戚然收拾木屋，两人熟络了不少。


    听说戚然开春后会去云清宗，灵雀瞬间红了眼睛，抱着戚然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哇啊啊！！！”


    “以后就没有人陪我啦！呜呜呜........”


    戚然抱起灵雀，哄着，“你是雀儿，又不是树妖，可以去看我的，怕什么？”


    灵雀一愣，脸上挂着眼泪，懵逼的看着含笑中的戚然和浮生，有点丢脸。


    “我.........我只是......咳咳......”


    话没说完，灵雀已经羞得把头埋在戚然脖子上，缩成一团，不敢见人了。


    “你们不许笑话我.......”


    “好啦，没人笑话你。”戚然拍拍这孩子，放下她下来。


    灵雀红着鼻尖，扭捏地跟在戚然身边，气的炸了毛，像个奶团子。


    浮生无奈摸摸她，“灵雀，云清宗随时都欢迎你来玩。”


    “真的？”


    “嗯，不骗你。”浮生点头，侧目和戚然对视一笑。


    戚然没说什么，不过离开前，母鸡们也是要带走的，留在这里，青珏指不定哪天就把它们吞吃入腹了。


    母鸡们有恃无恐的晃悠着，或许是知道不会被丢下，该吃吃该喝喝，在浮生照顾的这段日子，还胖了不少。


    第423章 山中树妖（16）


    寒冬时节医馆病人最多，有的生了冻疮，有的咳嗽不止。


    刘安和嘱咐弟子们去煎药，给一位老妇人把脉后，写下方子交给药童去抓药。


    妇人谢过刘安和，被儿媳搀扶着离开。


    刘安和见外面雪大，又叫药童去取一把伞给老妇人和她的儿媳送去。


    药童点头去取伞。


    盘口镇到了冬季，来往还是有不少商人落脚。


    医馆对面是饭店，屋子里热气腾腾，偶尔客人拉开帘子，一溜溜热气冒出，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药童闻到一股子肉香，扭头回去，瞧见往医馆而来的戚然。


    “戚公子。”药童行礼，“戚公子可是来找主人的？”


    “正是。”戚然点头，“刘大夫可在店里？”


    “在的在的，公子请随我来。”药童伸手请道，为戚然拉开竹帘。


    医馆里弥漫着药香，戚然一进来便闻到了。


    穿过正堂，后面是四水归堂，廊下的灯笼摇晃着，被积雪覆盖，像裹了一层白糖的汤圆。


    “到了公子，主人在里面。”药童拉开门。


    刘安和听见声音，慢悠悠看过来，年纪大了些，干什么都不如年轻时，戚然过来坐下，接过茶杯道谢。


    “身子可好？”戚然喝了口茶问。


    “老样子，不温不火，还算可以。”刘安和诧异戚然怎么会在寒冬时节出山。


    以往他很难在这种时候见到他。


    “可是有什么嘱咐我的，尽管提，若我能做到的，一定为你办到。”刘安和笑了笑，言辞恳切，不带一丝犹豫。


    这些年来，他承蒙戚然的庇佑，妻子孩子们，都一生平安，在刘安和心底，戚然是亲人，也是恩人。


    若没有戚然，年少溺水时，便已是一具尸骨，哪还有如今的一切。


    戚然闻言，摇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什么事情麻烦你，只是来知会一声，开春我便不在山中定居，若有事，可差人来云清宗找我。”


    “云清宗？”刘安和一愣，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好像还在谁的口中听说过。


    “云清宗，浮生的宗门。”


    “原来是他。”刘安和恍然大悟，“他还是找到了你，你要与他去宗门修行也好，这山里离凡人太近，对你不好。”


    刘安和心思豁达，不忍心见戚然被误解。


    “世人害怕妖，可归根结底，是人更为恶毒，又岂能容纳妖族存在。”


    妖的一生，大道为不耻，世人皆曲解。


    刘安和这一生，吃人的妖怪见过一个，害人的人族却遍地都是。


    他倒觉得戚然远离人族是件好事。


    戚然一直知道刘安和想法不一样，越是年纪大了以后，说话越是和蔼温柔。


    “我走了，可就不能常来看你，下一次闭关出来，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没关系。”刘安和释然一笑，“生死寻常，以后常来我的坟边也是见了，不用遗憾。”


    “你倒是豁达。”


    “医馆里每日都是生与死，见多了，也就释怀了。”


    刘安和招招手，叫丫鬟把炉子里的炭火添上。


    丫鬟应声，安静忙着。


    屋子里偶尔响起火星子炸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戚然拿出一包合欢花茶放在桌上说：“开春你安排人去采花吧，把花都收集起来，正好入药。”


    “多谢。”刘安和没有拒绝，收下了戚然的花。


    这花药效好，靠的便是戚然。


    若是寻常的合欢花树，也就是一般的树，效果普通，但戚然是妖，本体的花自然带着极好的药效。


    遇到难产的妇人，口中含一朵花，便能少去许多痛苦，母子平安。


    接过花，刘安和想起什么，问道：“那叫浮生的先生，当真可以吗？”


    他担心戚然被骗。


    他一介凡人，除了担心，什么也帮不了。


    戚然性子单纯，不懂人族的险恶。


    “还不错，不是坏人，不用担心。”戚然笑了笑说：“况且我是妖，没事的。”


    “还是小心为好。”刘安和怎能不担心，眼里满是不舍，却又很欣慰。


    他与戚然相识的时间不短，就像在看一个年幼时结交的朋友。


    朋友未变，他却已经老去，白发苍苍，子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