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面的人笑了起来。
“是对的。”
他说,“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你父母出生之前,满覆舟就不是满覆舟了。”
“我是乌鞑来的探子,一个混了汉人的血的低贱人,杀了一个刚刚考完等放榜、和我身量相近的书生。”
——那是和薄奚尤如出一辙的眼睛。
有人为他操作,有人帮他改头换面。
他自己练了太多年的汉话,也听过许多年的书,学识上露不了馅,更舒心的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对皇帝抱什么敬畏,反而能在殿试上侃侃而谈。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身份呢。
父母双亡、性格孤僻,不认识什么人,直到考前都是一个人。
所以满覆舟顶替得顺顺当当。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一顶替便是这么多年。”
满覆舟颔首。
“讲经、念书、和燕京人熟稔、交游……”
“阿弥,卧底这种事比你想的长很多。”
但姜弥还是不明白。
“若是只为了卧底,大可不必这般对我们好,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不是全为了做卧底。”
满覆舟叹气。
仿佛姜弥提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因为我发现教书很有意思,和燕京的孩子呆在一起也很有意思——然后倏尔之间,他们就称呼我做先生了。”
老人的嗓音里都是感慨。
“这人啊,面皮好贴、伪装好做、假也好装。”
“只是套上了,就太难摘下来了。”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满覆舟不是不为了名声。
他是太为了名声。
因为名声,所以事必躬亲,因为名声,所以制造更大的混乱,因为名声,所以知晓过往的人都要死了干净,这样青史之上,尚且能有他一笔留名。
他不仅是为了薄奚尤才做那些。
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做这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作为燕京的先生,教书育人。
他作为乌鞑卧底,薄奚尤的真正的属下,为薄奚尤效力铺路。
他作为皇帝最信赖的师长之一,承载托孤重任,于是也鼎力支持。
和善是真的。
要他们的命也是真的。
“其实我也是有很多年想要好好做‘满覆舟’的。”
满覆舟叹了口气。
“像我们刚当上开鉴门讲师的时候,像一开始教你们的时候,像……像其中很多年。”
他见过那张好友们为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芙蓉笑面,见过女孩子站在他身旁的忍俊不禁,见过同行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见过那些年泼洒满身、碎金似的的好阳光,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他们喊他师父,喊他先生。
那确实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满覆舟动摇过许多次。
直到他看到了来京的薄奚尤。
然后他幡然醒悟。
那是满覆舟的一生。
不是他的一生。
鬼不可能变成人。
但没关系。
没人知晓鬼是鬼,鬼便是人了。
这些话满覆舟说得放心,因为他知晓姜弥此时拿不到证据。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薄奚尤,却字字都是薄奚尤。
姜弥比任何人都想将薄奚尤送进去,却知晓若是此人身上账如此之多,那必然薄奚尤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管是满覆舟故意的还是被动的。
他是被牺牲的、被以儆效尤的靶子。
他们都心知肚明。
姜弥很久没说话,很久以后才点头。
“好。”
她没再看他。
“其实师父,很多事情没必要做那么认真。”
姜弥嗓音清淡。
因为如此,却更觉嘲讽。
“人这辈子主要活一个不后悔、不辜负,您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还是活了个自我感动么?”
“什么也剩不下啊。”
满覆舟唇边的笑消失了。
但姜弥也不等满覆舟的反应,转身就走。
但那边的人又出了声。
“事到如今,我其实能猜出来你是什么时候识破我的,这问题我就不问了。”
满覆舟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也很清晰。
“但是阿弥,一次一次地换血、一次一次试毒,从你父亲到你,为了那些送到燕京城来的伤兵残将,甚至不惜赌命……但人家一个个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样千方百计隐瞒的举措,和我这些年秘而不发,不还是一样的胆战心惊、自我感动么?”①
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
那是狱内狱外都听得清楚的声音。
姜弥的脚步突兀顿住。
但那人还没说完。
“你嫁贺缺,也是怕我们对他出手,对吧?”
“为他做了这么多,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不觉得委屈吗,阿弥?”
她分不清当时在想什么,脑海里或许一片空白,又或许想冲出去捂贺缺耳朵,千般念头之下,女孩子只是垂眼,然后低低地、突兀地笑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失策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前文提到过,贺缺第一年受伤送回到京城。
所以这群伤病残将里有他。
姜弥做的比说的多很多,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小情侣一直是双向奔赴。
离彻底说开交心不远了(预估)
谢谢观阅
第69章 谎话
长久的沉默。
一门之外, 一直在不远地方等待的贺缺猛然起身,然后被反应过来的姜暮死死拽住。
“……别现在去。”
他反复喃喃。
“如果你但凡还喜欢她,但凡还愿意顾忌她……别现在去。”
“算我求你了, 润暄哥。”
冷淡骄傲的少年嗓音都嘶哑。
“姐姐不想让人知道那些事情……尤其是你。”
与此同时,狱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是姜弥。
“所以你酝酿了这么久,只想到要和我报复这个?”
她一哂。
“你是不是专程过来关心我的啊, 担心我们夫妻感情, 还要让他知道这一段, 怎么了, 生怕我们不够彼此恩爱吗?”
她的口吻淡然。
像路过荒野的风。
满覆舟大笑。
“既然是老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可以, 怎么不也得帮你说清楚这些旧事, 让他好对你死心塌地、愿意和你共度此生?”
“可是……”
他的眼在昏暗的狱中无法察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点流动的光。
像流淌的、刻骨的恶意。
“阿弥啊,一半的内力枯竭在排毒上,心脉衰弱成这个样子, 他们打散的、剩下一半的内力,能保护你多久呢?”
“换句话说, 你还能陪贺缺多久呢?”
杀人诛心。
满覆舟到底毒辣, 虽说这一遭是被薄奚尤、被乌鞑的人推出来挡枪, 但即使是大难临头, 也不忘了给这两人心上留下最大的一根刺。
他看得清楚, 知道这两人现在定然有点什么, 但又心里门清, 若是姜弥当年真动了心, 根本不可能逼走贺缺, 也不可能和薄奚尤关系融洽。
在两个人这些同舟共济、或许可能已经生情的时候,在两个人心里狠狠扎上一刀。
若是姜弥有朝一日真有个三长两短,贺缺这伤口便如根本不会养好的耳洞。
隔三岔五流脓。
轻则痛不欲生。
重则也要了他的命。
……他太了解那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姜弥也是。
她之所以当年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提,就是深知贺缺这心软又念旧的毛病。
她掐了掐眉心,正想说什么,旁边却已经闪过一个身影。
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拔的刀。
但两边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经堪堪擦过满覆舟的脖颈,整个刀身全部陷入泥墙,刀锋和满覆舟的脖颈只是一线之隔。
而手柄犹自颤动不休。
满覆舟都被惊了一下。
门口还站着同样面色铁青的姜暮。
他方才听到那话同样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晃神,刚才好容易安分下来的贺缺竟然已经冲进去了!
“你死在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不会现在要你的命。”
“但如果我再听到你说她寿数这种一个字……”
年轻人嗓音嘶哑。
“我叫你比死还痛苦。”
这一场盘问结束得仓促。
因为顾忌贺缺,所以得到了答案的姜弥也没有多费口舌,任由满覆舟再在背后说什么,她只是回了一句,并没有再回过头。
等到那三个人影都消失在了视野里,满覆舟才突然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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