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闹了，小凡。联考都没问题了，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候，就差几个月了，你怎么突然这么不懂事儿了？”


    “我就是喜欢她。她好不容易答应我了，拒绝了人家还能乐意搭理我吗？我又穷又不帅个子又不高又没什么本事……”


    “又瞎说。”


    宫天的嘴唇发白。


    即便这样也很帅，我想亲他。但为了完成这个周密且宏大的计划，我忍住了。


    我甩了门就走，留下了一句潇洒的话：“反正我一定是要去的。你少管了。mp3的钱我会还你，当我欠着的。我回家了。”


    二模那天晚霞漫天，水库冰面光洁，反射得天地只一种颜色，除了红还是红。


    雪一层一层卷到小屋门口，我一次又一次用脚清理开。


    第二十二次，宫天来了。


    雪里的路不好走，宫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躲在小屋后面，他没有发现我。他看上去在寻找什么，是在找我，这种感觉让我心里很舒服，我喜欢捉弄宫天。


    “小凡！”


    我在心里哈哈哈地笑。


    “周凡！”


    宫天很茫然，在这些无边无际的红色里，他找不到我。而找到他很简单，他是唯一不一样的那个色块，旧棉衣的军绿色。我的职业病又犯了。


    “宫天！宫天！”


    我说过，宫天的名字起得大，叫起来气宇轩昂。在这样的呼唤里我的勇气也愈发膨胀。


    我和赖在他家门口那天一样压了全部力气扑倒宫天，路西法的羽翼被我折断，他飞不起来也走不出去，只能定定看着我，宫天你真帅啊。我的心脏重重凿击着，如果现在把它掏出来，颜色一定比红透天的晚霞还要红，力气一定够凿透腊月最结实的冰面，我和宫天一定会因为它的剧烈而沉入水底，双双不明不白地溺死在这里。


    幸好这颗心脏还装在我的身体里，我承受了所有的汹涌，吻上了他。


    好冷。宫天没有走开。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宫天嘴唇的温度慢慢变暖，我开始吞咽他，很急切，如同集训下课的时候饿得胃痛时扒得那两口饭，食不知味。宫天的联考倒计时那么长，我走之后他还有每天在翻吗？我等待这个吻太久了，他也一样吗？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去吻他了。


    忘记换气了。宫天的脸变得好红，并且飞到了天边去——他把我翻到雪里，抬头长吸了一口气，我终于看清他和他背后的天。


    宫天又卷土重来，我没准备好，我们牙齿打着牙齿，牙龈出血了。


    “我他妈是骗你的。没有女同学。”


    第二次换气，我拽着宫天的衣领子，一用力，掉了。衣领里的棉花弹出了一小坨，追着云彩飞走。宫天你浑身上下的所有东西都这么想当神仙吗？


    “我知道。”


    宫天又又又又抱住了我。


    “傻逼。” 我也不知道这是骂自己还是骂宫天。


    “你不是。”


    这臭不要脸的宫天，我拿你怎么办。我们一直吻到最后一抹红色从世界消散。


    我明知道我已离不开你……只能这样。


    第9章 不差钱儿我也不要酒


    宫天居然怕响。


    年三十儿晚，我点了引线儿后拉着宫天就跑，不料雪太深，我被绊倒，宫天因为被我死死拽着也倒了下去。炮仗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炸开，响声直击地上紧贴着的我俩。


    宫天张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能看出他在害怕。


    我把手从兜里拔出来，太他妈冷了，我捂住宫天的耳朵，只一会儿手背就没了知觉，手心儿里宫天的耳廓却热热的。


    我们没钱买烟花，过年只有窜天猴玩，这种炮仗只有响没有亮，我俩只能傻不愣登看着对方。


    宫天看着我，我看着宫天，真帅，害怕的时候也帅。至于烟花嘛，也就几个颜色在天上炸两秒，有啥好看的。


    顶着雪，宫天和我一起往我家里走。


    “奶奶！” 我一边说一边把宫天非要买的米面油放在地下。


    这个五十平方米的小屋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一伸脖子就看到了床上的奶奶。她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这一年频繁地接事儿更是累垮了她，这样冷的冬天，她除了躺着一动不动什么都做不了。


    “凡凡。” 两个字要耗光她所有的力气。


    “奶奶，这是宫老师的侄子，宫天，你见过的。他来帮我咱们包饺子。”


    她在床上应了应。


    我不会包饺子。往年都是奶奶一手包办的。宫天会，并且包得相当熟练，饺子皮儿在他手里左右晃荡两下就成了个精巧的小元宝儿，我说宫天你怎么做什么都这样好？我真想亲他，可是奶奶在呢，我只能用胳膊撞了一下他。


    “妹妹喜欢吃。”


    我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虽然我和宫天只差一个奶奶，但这差别让我们的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可以做小孩儿，他永远失去了这个资格。


    “多包点儿，我也喜欢吃。”


    我没能力让宫天做个小孩儿，那就让他继续做个开心的哥哥吧。


    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奶奶早早睡着，我和宫天一人拿了一碗饺子溜到他家。


    路上我们怕饺子冷，藏到棉衣里，然而到了后还是凉掉了，面皮儿粘着面皮儿，关系黏糊得跟我俩一样，我躺在宫天怀里吃饺子，一个接一个的钢镚儿快给我牙硌掉。总共十个钢镚儿，宫天一个不差全包在了我碗里。


    我满嘴是来自宫天的祝福，他的碗里却一个都没有。


    我顺势摸上他的脖子，亲他个够。我毫不害臊，因为这是为了传递福气，吻得越深就对宫天越好，带着这样的信念，我越来越用力，宫天也在积极地回应我，福气在我们口腔里撞，五脏六腑全被浸染，我们是全世界最有福的两个人。


    八点，该看春晚了。


    宫天家的电视柜上只有大卫没有电视，我俩把灯关了，头贴着头瞄楼对面儿人家的电视。


    赵本山，一个穿红格子裙的单眼皮儿男的，我们只有画面没有动静儿，就像我们的炮仗只有动静儿没有画面，贫穷让我们的生活总是缺一部分，我俩只能根据赵本山的存在推断出这是一个小品，看着那户人家老大小一家哈哈大乐前仰后合，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正当我茫然的时候，宫天挠我痒痒，我特别怕这个，一边儿笑一边儿试图让宫天停下，他忽视我继续挠，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求饶，即便什么也没看懂我们最后还是笑得很开心。


    因为有宫天，我不再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不再贫穷，不再有缺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单眼皮穿格子裙的男人叫小沈阳，那个小品叫不差钱儿，直至今日仍为经典之最，再无小品赶超。


    就和这个新年一样。


    奶奶的身体似乎被这个新年折损了。


    我要带她去医院，她却说黄大仙儿告诉了她她的命数，她太老了。总之，她再没力气照料我和她自己，这些活儿的重任全部移交给了宫天。


    早上我六点被宫天从他床上拽起来，手里塞好他给我准备的早饭，带着七彩虹听英文，六点半准时到学校早读，宫天则把早饭送到我奶奶家，然后才去上他自己的班儿。


    中午晚上我吃食堂，一个素菜就块儿馒头勉强够打发胃的。晚自习下课我两条腿早开始打颤儿，宫天把从烧烤摊儿带回来的食物铺在桌上，我最爱吃鸡翅中和小馒头，于是每回都有这两样。我一边撸串一边儿嘟囔，宫天我要怎么感谢你啊？把我凡小弟这条贱命贵卖了也还不上啊。


    “又瞎说。”


    宫天拱了拱我的鼻子，笑话我是小猪也没用。我就是猪啊。鸡翅中真好吃。


    我紧紧鼻子，“周末我们去吃鱼香肉丝吧。”


    “好啊，又想吃了？”


    宫天把我吃剩的骨头打扫进塑料袋里。


    又？


    宫天怎么老又又又的。上次我想吃鱼香肉丝是什么时候了？


    凡大哥的留言板！


    我一嘴油没来得及擦就抓住宫天，他因为我的激动而错愕：“你是不是看到我的留言了？凡大哥的留言！你明明都看见了是不是！”


    宫天张了嘴又闭上，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没来找我？你明明都看见了……联考之后也没来接我。我等你了好久你也没来接我。”


    宫天低头没看我，剩下的几块没收完的鸡翅骨头留在桌子上，我一拍就飞了起来。


    “宫天，你看着我！如果我不去你家门口死皮赖脸不走，你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来找我？”


    这些话说得我很痛苦。


    因为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而宫天现在对我的好又是真的，我不知道哪一个的分量更重，可我又没办法再失去宫天一次。真别扭。


    “小凡。”


    宫天把那几块骨头收走，“我只是想让你好好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