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孟官人当官自是明镜高悬,晨兴夜寐,可论起为人夫……
含香默然,若是娘子没有去县主寿宴,那娘子和陈家郎君……既知根知底,那陈公子对娘子也是有情有义的。
她仔细想了一想,不由地又替沈卿婉感到心酸,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含香扭头偷偷揩了揩眼角,吸了一口气,转而问起别的,“不过说起来也怪,本以为主君不爱甜食,没想到那甜的莲子糕七八块,竟吃得一块不剩,娘子是如何得知主君喜欢甜食?”
沈卿婉听着含香的问题,思绪飘回到沈宅。彼时,孟玦还未曾像现在这般忙碌,下值后,会与她一同陪着孟老夫人用饭。
孟绾,便是孟玦的胞妹,喜甜。若是孟绾过来陪老夫人用饭,厨房便会多做一道甜味膳食。上菜时,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特地将甜菜放在姑娘那边。
孟玦虽然一言未发,可她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波动,直觉告诉她,孟玦也是喜欢甜口。
她试着猜想,或因嗜甜有损其威仪?所以他才不说,也忍着不吃。
这么一想,倒是……蛮可爱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仿佛知道了他的小秘密,内心觉得更亲近了几分。
自那日官署送食后,沈卿婉便每日换着花样做了午食送到官署,一连半个月,未曾间断。
这日晨起,天便阴得厉害,到了午时,竟淅淅沥沥下起大雨来,雨势越下越急,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因这大雨,公厨的饭迟迟未送达,周明远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有气无力地趴着桌案上,闪着目光看向孟玦,“弟妹今日也不来了吗?”
孟玦抬眼瞧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打着院里的枝叶胡乱颤着,淡淡道:“她今日应当是不来了。”
这些日子他皆宿在书房,有意冷着她,想来她也察觉了,自是偃旗息鼓了。
不过一息,绿松提着食盒,跑进来掇着肩气喘着道:“郎君,娘子送饭来了。”
孟玦愣了一下,又听他道:“今天雨大,前面的北洛街积了一层水,车夫没注意水洼下有一凹陷处,车辋断了裂开,差点翻了车。
“后面的路都是娘子亲自走过来的,裙摆都湿透了。”
绿松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孟玦的神色,说完后,见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只觉郎君也太不讲情面了。
他想着郎君一时不会改变心意,还不如快快返回,告知娘子,让她早些回去。
绿松刚扭身出去,却听孟玦开口道:“等等——将她请进隔壁东值房。”
孟玦作为从四品转运副使,本应该有自己的值房办公,只因他为了便于公务,随时可以和其他官员沟通商议,便没有使用,而是在正房和大家共用一个值房。
绿松呆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孟玦说了什么,立马没了人影,郎君果然还是心疼娘子的。
东值房。
沈卿婉坐在胡床上,褪去湿透的鞋袜,弯着身,拧着湿重的裙摆,裙摆上面的鸢尾花像是被雨水淹透了,蔫着脑袋,“滴答滴答”落着水。
待不再滴水,她两只手撑在胡床上,一双白山茶花似的玉足悬在胡床上,轻轻荡着,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除了她这会坐着的胡床,便只有一张桌案,一张官帽椅,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搁了一半的书籍和卷宗,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便是孟玦处事的地方吗?
她头一次来,感觉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有些惶惶,又有些隐秘的开心,她好像又接近了孟玦一点。
孟玦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自己的妻子像是林间的雀,转着脑袋,东瞅瞅,西看看,仿佛这个房间有什么新奇的玩意。
看见他进来了,原本嘴角高高扬起的弧度,渐渐平了几分,依旧是带着笑的,是温柔得体的笑。
孟玦告诉她,他派绿松同含香回去取干净的衣裳,又叫小吏去修马车,等会雨停了,便可以回去了。
沈卿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她本来是想送饭的,没想到反而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她咬了咬唇,心中生出了些许懊恼,余光里瞥见他正盯着自己。
她立马正了正神色,不再晃着脚,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将脚并拢,她赤着脚,有些不大好意思。虽然她与孟玦已结为夫妻,可除了第一次的“意外”,她们再未曾亲近过。
她心里总觉得有几分羞涩,脸上浮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绯红。
屋子不大,一眼便可窥净全貌,她的一举一动他皆看在眼里。在昏暗的房间里,那双玉足是黑夜中的萤火,总是不经意地吸引着行人的目光。
他忽然感觉有些饿了,转头看见桌案上的食盒——
作者有话说:
作者OS:叫你大方,以后没得吃,有你哭的时候
第8章 瑞和堂问夫妻事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
沈卿婉不解其意。
她来时听绿松说起,今日大雨,公厨还未送饭,孟玦此刻还未用过饭,既未用饭,为何久久不用饭?
她疑惑地看着他,又不好直言相问。
她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孟玦在盯着她看,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想说什么?”,沈卿婉脑子一空,飞快地报了一遍菜名。
说完,她脸一红,抿着嘴,感觉自己犯了个蠢,也不知孟玦会怎么想她?她略略偏过头,用余光打量着孟玦,恰好与他看过来的眼神对上。
孟玦背着光,神色晦暗难辨,她只觉得他异常沉默。
孟玦瞧着妻子的小动作,也自然感受到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期待着什么。
他不知道绿松是如何与她说的,教她误会。他本该告诉她,他从未用过她做的吃食。但触及到她那灿然的眼,他解释的话一下子竟说不出来。
他默然望着那食盒,一件事,若只是偶尔做一次,不过是兴致偶然,而持之以恒……便不能兴致一词概括。
若非有心,便不会大雨天也不间断送来;若非有心,便不会换着花样亲手烹制。
孟玦并非草木,这些天沈卿婉的举动,让他的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动容。
他虽未打听过她的事,但那日归宁,他总归看出一二——她在沈家过得并不好。
他出生侯府,后宅里面的勾心斗角他也是见识过的,向上攀附,算是求生之举,虽用错了手段,但这些日子他瞧出她也算安分守己,恪守妇道的一个人。
她本性是不坏的。
他思索了一会,决定装作糊涂,将此事揭过,他打开食盒盖,将里面的菜品的一一拿出,一碗鸡汁闷笋丝,一碗梅花汤饼,一盘桂花糖糕。
他先夹了那糖糕,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十分浓郁,不知不觉就多用了两块,似乎是感受到什么,他蓦地抬起头。
沈卿婉见他喜欢自己做的点心,心中欢喜,一时忘了情,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见他蓦地抬头望过来,就这么毫不掩饰地撞进他眼里,她呆了一下,连忙掉转过脸,装作看窗外的雨。
孟玦几乎将那一盘桂花糖糕全部吃完,他知道她的手艺好,官署里的同僚用过她的点心无不称赞她的手艺。
只是他带着偏见,从未尝过,如今吃了一回,以后恐怕再难戒断。
下了半天的雨终于停了,铅色的积云不知何时散了,只留下澄明的灰蓝色天幕。
一炷香后,绿松带着含香匆匆赶来,孟玦用完饭,去了值房。
东值房内,含香侍候着沈卿婉换了干净的衣裳,她与孟玦打了招呼后,便乘车回府。
绿松望了望沈卿婉的背影,又瞧了瞧孟玦,他总觉得郎君对娘子的态度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后面证明他确实没想错——
自那日后,沈卿婉还是日日送饭,不过郎君不再拒绝,而且还叫他请娘子进来。
不过娘子拒绝了,说官署重地,她确实不方便进来打搅。
绿松只得讪讪一笑,心中暗暗祈祷,她可千万别撞见其他大人的夫人来官署的场面。
转眼到了这年五月。
颍之地邑,地处章江和贡江汇合,曰为“浮城”,水无所去,多有水,尤其端午时节,发多汛情。
孟玦去年秋季任职颍州,恰逢大丰年,无灾无害,乘人之有余,及其暇时,劝督各乡居民修筑河堤,以防来年水患。
今小雨连绵已半月有余,孟玦心有所感,与官署诸位大人商议,决定亲自去各县农业圩田区巡视一番。
有人道:“大人心系河防,实乃百姓之福,只是……这细雨朦胧,景致颇佳,怎会成汛,大人多虑了。”
“虽说前岁有过洪涝,但去年风调雨顺,年末大人一来就加固了,定然不会再出岔子。”
两个人一递一声说话,孟玦不做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们又看向能说会道的周明远,希望他能劝住。去了下面,好处是没有的,路程是要兼赶的,到时候泥点子打到衣服上,又要多一笔额外的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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