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谨神色一凛,抬眼看他。
“不必取,你只要记下形制、纹路,是否有任何私记,回来同本王禀报。”沈泽谦掀眸,乌眸霜寒,“若失手,自行了断,切不可被认出。”
“当年是殿下大发慈悲,听了哥哥哀求,将属下从东厂救出,还了属下一身万全,”盛谨哑声,“属下自会为殿下卖命。”
沈泽谦轻弯了下唇:“去吧,本王信你。”
目送着盛谨的身形消失在夜色中,他向椅背靠了靠,忆起方才未同祝沅讲尽的旧事。
沈泽暄是被沈泽康用为自己烤鱼的由头骗去西苑的。
他惊悸落水而亡后,恒顺帝苦于无证,又顾及梁氏兵权,并未发作。
再后来,他的嫡妹常宁被设计,和亲去了滇西。
次年,他自请去了洋州。
回京后,坤宁宫他还能踏入,但失望至极的谢京纾,再也没见过他这个无能的长子。
他已有六年不曾与母后私下说过话了。
-
“什么啊。”晨起要回明德书院时,祝沅听了秉礼说的话,皱起眉,“哥哥昨夜就歇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精心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只哄睡了她,没哄睡哥哥呢?
不过,因着卫疏檀一事,沈泽谦叫她日日散学都回恭王府安歇,她也能好好监督一下他的作息。
“这两日恭王府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也没顾得上问问你,”午歇时分,姜锦慈侧过头同她小声,“阿沅,你怎么样?”
祝沅知道她说的是卫疏檀,轻轻点了点头,压住嗓音里的哽咽:“哥哥说,他会查的。”
姜锦慈“嗯”了声,静了会儿,又听她小声问:“阿慈,若总熬夜,定会受不住吧?”
“你说恭王殿下?”姜锦慈了然,“当然,身子再好也不成。一夕不卧,百日不复「2」呀。”
祝沅叹气:“那他可要喝些助眠的药?”
“他自己不想睡,喝药有何用。”姜锦慈撇嘴,“你劝劝他,他若不听,你也不必置气。”
“男子几日不管,叫他觉着你不需要他了,就会巴巴黏上来求你管呢。”她笑,“若不成,你也试试?”
祝沅懵懵地眨了下眼,也就听了一半,直至下学时,与沈泽谦同坐马车,路过闹市。
“宜恩郡主酒后失足,坠崖而亡?”街旁百姓愤怒的声音传入她耳际,“糊弄谁来的?”
“初三宜恩郡主逝世,初四白日仁姝寺的小方丈传出来是翎王作为,初四傍晚仁姝寺失火,几位小方丈都葬身火海,今儿初六,说是她自己失足坠崖?”
“少说两句吧,小心脑袋不保。”另有人劝道,“官府的告示,信不信你我都改不了,此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祝沅愣愣地转过头,对上沈泽谦深暗的眼瞳:“这就是……哥哥为了保护我,不想我听到的流言?”
“阿檀姐姐病弱,茶都饮不得,何况是酒,又何况是醉酒!”她不等他回答,连声追问,“哥哥,这就是你给她的交代么?”
他分明早就知晓事有蹊跷。
分明在自己那日脱口而出“翎王”时,便告诉自己,不能宣之于口。
“珍珍,”沈泽谦低声,“只是权宜之计……”
祝沅紧盯着他:“那以后呢?以后查到了真相,可百姓们都忘了,皇上还会治他亲儿子的罪么?!”
她太阳穴一阵一阵地作痛。
又担忧着他忙于政务而熬夜,拖垮身体,又为他忙了多日的结果而愤怒,而心痛。
她知道,哥哥是想保护她,怕她难过,怕她哭坏了自己。
可不该是这样的“意外”。
她那样好的阿檀姐姐,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哥哥,我不要这样的结果。”祝沅没有给沈泽谦回答的机会,冲动置气的话脱口而出,“若你定要这般欺瞒、糊弄我……”
“那我也不要你的保护了。”
作者有话说:
「1」类似于床旁边的长条小凳子。比床矮一点
「2」出自《十问》
这是他们之间必须要经历的一个冲突,不然哥哥可能一直不会意识到保护≠一味隐瞒,他不能这样自作主张地替珍珍做决定的,即使是出于好心
但我保证就这一点点不甜,下章就肥一点也非常非常甜了
第32章 珍珍,摸摸
马车内霎时沉默下来。
几乎是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 祝沅就反悔了,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望着沈泽谦。
他要去为她拭泪的手停在半空, 静滞片刻, 轻轻垂落下去。
与之一同低垂下去的,还有他浓黑的鸦睫, 可是这一回,他眼里的情绪并未被完美地遮住。
是显而易见的震惊,与受伤。
一瞬而过,可祝沅还是看清了。
偏偏喉间窒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就是不接受这个所谓的“意外”。
她就是不接受那些靠近真相的流言,时至而今自己才初次听闻。
丽贵妃要灭口的动作多么明显,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意外,这就是谋杀。
可官府一则告示下去, 大部分人都哑火了。
而后时间流逝,他们会渐渐遗忘卫疏檀。
舆情冷了,就不再有翻案、再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可能了。
祝沅混沌地想起, 今日的礼课,是山长沈初棠亲自来上的。
她说,学礼是为了存良知。
是为了让自己知晓何为黑白, 何为公道。
是为了不让自己跟旁人一样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时时刻刻都有发声的勇气。
车鸾缓缓停下, 一直沉默的沈泽谦终于轻声开了口,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晚膳想吃什么。”
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祝沅委屈地瘪了瘪嘴,同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兀自打了车帘,跳下马车,跑回了颐珍阁。
“殿下,祝小姐这是……”盛忠瞥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小心地问。
沈泽谦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想说她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不懂宫中笑里藏刀的算计,不懂他有口难言的苦衷。
这又何尝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知道,恒顺帝是要安抚梁氏,不至于未做足准备就立刻逼反他们,让现下在梁氏地盘上的沈卿尘与江鹤雪、江鹤野陷入险境。
而在向恒顺帝告发沈泽林身世秘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将梁氏一击毙命的把握也越大。
却又想说他的珍珍长大了,有些事或许也不能总瞒着她,总得让她一点点知晓,再学着一点点去面对。
祝沅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盘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她不要他的保护了。
那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要他这个哥哥了呢。
“随她去吧。”半晌,沈泽谦轻声,“叫人暗中守着,莫要让她乱跑便是。”
“许状元已返京,安排他去见一见宜恩。”
-
“孽障!”瑶光宫内,丽贵妃梁伊瞪着眼前的沈泽林,扬手,狠狠掴了他一耳光,“那贱婢的尸体没带走,你为何现下才知会本宫!”
“她、她不是生吞了儿臣一块兵符么……”沈泽林捂着被她金护甲划破的半边脸,颤着声回答,“儿臣在补兵符。”
“时至如今,你还分不清兵符被毁和虐杀宗室贵女哪一桩罪孽更深重!”梁伊气得面容扭曲,“你知晓本宫把此事压成意外,费了多少功夫么!”
“可她在京中坏了最先一波安排的谣言,又为皇叔他们募捐,那日还胆大包天地拦了抄家,怎能留着再碍事……”沈泽林顶着梁伊目光,嗓音打颤,“儿臣原是想直接灭口的。但她生的确乎有几分姿色,先前也早就动过心思,便想着趁机强占了,叫她生情,日后言听计从也好。谁知,那个疯女人……”
他微阖眼,又忆起那夜光景。
他带着一队护卫破仁姝寺殿门而入时,清瘦冷漠的少女跪坐在雕像前,修复雕像的最后一片衣襟。
看到他来,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安,先前病态苍白的面容带上血色,别有动人滋味。
沈泽林认为自己作为是人之常情。
毫无抵抗之力的美人,寂寥漫长的深夜,不应有哪位男子能忍住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对美人下手。
除了那个碍事的雕像昭示清修之地不应行如此龌龊之事,处处都完美合宜,他便也无心顾及。
可谁料,他都允诺出去翎王侧妃之位了,她仍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反抗。
还趁他不留神,一把摔了他的兵符。
碎片四散,他派手下去寻,一转眼,看到她竟生生吞了一块下去,带着他“翎”的半边。
若是兵符残缺的是边缘,尚不至全然不可调兵,偏偏她吞了带字的。
便必得让她吐,骨头都他被打碎得不剩几根完好的了,还是不吐,也不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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