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吊在山崖边上恐吓几回,也没能叫她吓吐出来,奄奄一息,也死不从他。
左右一幅病体,瞧着也活不过今夜,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杀便也杀了。
可准备开膛剖腹地取那块兵符时,与她素日亲厚的江鹤野突然来了。
沈泽林万没想到,人还能有这般拼死不要命的打法,一整队护卫都制服不了他一个人。
害得自己被打出内伤,还被打掉了两颗门牙,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运内息就痛得呕血。
“疯子,一群不识好歹的疯子!”他牙齿漏着风,恨恨道,“胆敢反抗!”
“本宫以为尸体你收了,一场火把仁姝寺后山烧得干净,尸体若是随火烧了也罢,若是在恭王那处,你焉有活路?”梁伊觑着他这幅模样,语声稍慢,仍是寒声。
“母妃莫要大惊小怪,父皇已将宜恩郡主的事定为意外了,告示都贴了,他护着咱们呢……”沈泽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依旧浑不在意,“父皇重颜面,儿臣是他的亲子,他不会为了宜恩那个无权无势的舍下儿臣……”
“娘娘,”忽而,贴身婢女快步踏入,禀报道,“咱们的人今儿去秘库核验旧物时,发现银牌上的积灰似乎淡了些。”
梁伊面色陡然一变。
“怎么会?”她喃声,“一定是沈泽谦,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泽林不明所以:“母妃?什么秘库?什么旧物?”
“立刻、马上,去凉州寻你舅父!”梁伊急声截断了他的话,“唯有这般,你才有活路!”
沈泽林被她连拖带推地轰出了瑶光宫,宫门一闭,梁伊脱力地跌回美人榻上。
“娘娘,”贴身侍女小声唤,“这么多年了,人证物证俱毁,您莫要过分忧心。”
“沈泽谦的性子,本宫还不知道?”梁伊冷声,“他找本宫的把柄多年未果,可现下……如何会怀疑到他头上?”
“卫疏檀是皇上留着给沈初菱挡和亲的,他哪是宽纵林儿,他是顾念着沈卿尘在哥哥的地盘上,隐而不发!”她眸光暗下去,“事到如今,梁氏已再无退路。”
“沈泽谦疑心也无妨,本宫自能让他闭嘴。”须臾,梁伊冷笑一声,“本宫倒要看看,在扳倒本宫与他宠爱的义妹之间……”
“他要如何选啊?”
-
祝沅低不下头,沈泽谦不主动来向她解释,她也憋着气不想同他认错。
更不允许让卫疏檀的事这般不了了之。
百姓如火的声讨被官府一纸告示压熄了,就再把这声讨燃起来。
祝沅在书院同姜锦慈头碰头商量着写了一整日重燃舆论的文稿,散学后,两人一同进宫找了沈初菱继续商量。
“我就知晓我们会想到同一处去。”沈初菱眼眸微湿,“定得还阿檀姐姐公道。”
“我们来时去听了一番闲谈,其实很多人都信阿檀姐姐走得蹊跷。”姜锦慈冷静道,“梁氏而今也算大势已去,我更愿信皇上是为制衡势力,不愿现下逼反梁氏,隐而不发。”
“表兄回来了。”静了静,沈初菱道,“表兄倾慕阿檀姐姐,定不会善罢甘休。”
“状元郎?”姜锦慈讶然,“我都不知晓。”
“他父亲荆湘总督下辖四省,手握重兵,状元郎又是倍受宠爱的独子,同你还是表亲,”她对沈初菱道,“景王无心朝政,许氏便是心腹重臣,此事若许氏要追究,定不会不了了之。”
祝沅在一旁听着,慢吞吞开口:“可阿檀姐姐的事,为何要看在许氏的颜面上去查呢?”
另两人同时看过来。
“我有些想不明白。”祝沅垂着眼,轻声道,“分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就要坐牢就要偿命,法条上写的明明白白,为何我们都知道凶手,偏偏不能处理呢?”
“阿檀姐姐是宗室贵女,还是颇有声望的古玩修复大师朦娘,前几日刻意纵火也说明了事出蹊跷,有如此如火如荼的舆论襄助,翻案尚且这般困难……”
“那假若他日被贵人杀害的只是布衣百姓,未曾掀起这般舆论,又会怎么处理呢?”
沈初菱与姜锦慈对望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我的夫子们,都教我要守法,都说法是保护我的,”祝沅眨掉眼里泛起的泪,“可好像守法的永远都是布衣百姓,保护的从不是他们。”
“而大多数人,都只是想平安过完一生的布衣百姓。”
“……难道连这个,都是奢望么。”
祝沅没有靠芷阳宫内软和的隐囊,抱着双膝,将自己蜷成安全的一小团。
说着想不明白,其实也能大概想明白。
恒顺帝重颜面,连醉酒失足坠崖这般毫无人信的死因,都能搬出来愚弄百姓。
因为凶手是他的亲生子嗣。因为梁氏手握重兵,功高盖主,他不愿动。
只是想明白了,从不代表能接受。
放了文稿,祝沅便没再多留,姜锦慈又被宸妃传去了闲话,她便独自出了宫。
心中烦闷,也不想回府见沈泽谦,她在马车上想了会儿,轻声道:“去仁姝寺。”
“小姐,天色不早了。”桂酥劝慰。
“我突然好想喝仁姝寺的水。”祝沅喃声,“那水用玉兰花瓣泡过,香香的。”
马车徐缓前行,最终在东郊的仁姝寺停下。
天色昏暗,仁姝寺的后山被一场火烧得不余春日青绿,卫疏檀先前的禅房被贴了几圈封条,敲不了门,也不会再有人应了。
“我忘了,”祝沅站在门前,哽咽出声,“玉兰已经败了……?!”
后颈传来一阵突兀的钝痛。
-
祝沅是被一阵刺鼻的脂粉香气熏醒的。
房中昏黑,隐隐能听到外头的歌舞嬉笑声。
双手被麻绳反绑着在身后,祝沅手腕互相蹭了蹭,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双脚应是也被麻绳绑着,嘴巴能说话,也知道外面有人,却不敢贸然开口。
但不知为何,意识到被绑架的那刻,心中与惊惧慌张同时升起的念头,是哥哥一定会来救她。
即便那句“不需要他保护”的气话还没同他解释,没同他道歉。
哥哥也一定,一定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回去。
“醒了?”身前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祝沅没法点头,那黑衣女匪也不需她回答:“初三夜里,可曾有一紫眼睛、眉心有红痣的少年进出恭王府?”
她忍着惊惧实话实说:“那日我在书院,并未回府。”
“你与卫疏檀交好,她乍然离世,恭王殿下没让你去见她最后一面么?”女匪又问,“尸体不是被他带走了么?”
祝沅愣了愣,尚不及回答,却忽然听到一阵喧闹激烈的碰撞声,好像是兵戈,又好像是桌椅板凳倒了一大片,伴随着尖叫、哭喊之声。
“这么快?”黑衣女匪暗骂了一句,立刻拎起她后衣领,紧接着,冰凉锋利的触感便贴上了她脖颈。
是匕首,就贴在自己颈脉旁,仿佛呼吸一重,尖锐的刀刃便能刺破单薄脆弱的皮肤。
下一刻,紧闭的房门被重重踹开,明亮的灯火倾泻而入,为首青年一身她熟悉的松绿锦衣,手持一把精钢短剑,剑光清亮,刺得祝沅眼睛一酸。
“哥哥……”她忍不住哽咽出声。
“祝小姐敢乱动,莫怪我刀下不留情!”女匪寒声,又对沈泽谦道,“恭王殿下若想护她周全,便叫他们都退后!”
沈泽谦毫无犹豫地示意亲卫退后。
“放下剑!”
再次毫无犹豫地,他丢下手中佩剑。
“殿下脚程可真够快的,这会儿就找到绮梦轩来了。”女匪冷哼,“既如此,殿下便一手交物,一手放人。”
沈泽谦心知肚明,取出那枚同沈泽林脖颈上一模一样的银牌,示意女匪:“放了她。”
“殿下扔来,我自当放人。”女匪冷哼。
祝沅惊惶地瞪大眼睛。饶是沈泽谦一句也没提过,她也能猜出,这枚银牌或许就是扳倒丽贵妃的证物。
沈泽谦一时未动,女匪的刀刃立刻迫近了祝沅脖颈一寸:“殿下可想好了……!”
女匪闷哼的那瞬间发生了什么,祝沅完全没看清,只是知道女匪松了她,下一刻,便严严实实地被沈泽谦搂紧了怀中。
“珍珍,”他清润低缓的嗓音落在耳际,“是哥哥来晚了。”
“不晚,”暖热的体温源源将她包裹住,祝沅哽咽着,回抱住他,“一点也不晚……?”
指尖触及之处黏腻湿润,她惊惶地缩回手。
霜白的肌肤上,沾了一大片黑红的血。
-
夜色幽浓,银白月芒如绮梦轩中刀光冰冷。
“怎么样了?”祝沅坐在靖和殿外殿的木椅上,见太医匆匆退出,连声问,“哥哥有好些么?”
“请小姐宽心,”太医叩首回话,“余毒已清,殿下只要谨遵医嘱好生休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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