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榆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想，许亦书临死前想对叶桑宁说什么，那些话，如今还能不能传到她耳中。


    “后来，景舟仿照着上面的笔迹，重新誊写了一份，内容一字未改，只是写信的人变了。”


    谢明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叶桑宁必须入局吗？”


    沈淑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想问……”她缓缓开口，“景舟选她，是故意的，还是权衡利弊后的迫不得已？”


    谢明榆没有否认。


    “他找过我。”她说，“在他去燕都之前。”


    “他让我去一趟。”沈淑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去了，他坐在那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顿了顿。“他问我，如果要给元昭找一个人，一个能在她最难的时候陪着她的人，一个不会因为利益背叛她的人，我能想到谁。”


    谢明榆没有说话。


    “我说了很多名字。”沈淑渊继续说，“朝中那些老臣的女儿，宗室里的姑娘，和他交好的几家小姐。他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摇头。”


    她转过身，看着谢明榆。“最后他说，只有叶桑宁。”


    谢明榆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沈淑渊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因为元昭信她。”她说，“因为那些年，元昭每次难过的时候，都是她陪着的。”她顿了顿。“也因为，其他的那些人，背后都有太多牵扯。她们的父亲、兄长、家族，都有自己的算盘。只有叶桑宁，叶从诚不把她当女儿，她身后空无一人。”


    谢明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涩，“她是最合适的。”


    沈淑渊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景舟选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谢明榆摇了摇头。


    沈淑渊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他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她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姑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明榆愣住了。


    “他说，他知道这对叶桑宁不公平。他知道她会难过，会被利用，会被卷进这些烂事里，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淑渊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选别人。”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谢明榆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沈元昭呢？”谢明榆问，“她知道多少？”


    沈淑渊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景舟没有告诉我。”她停了一瞬，“但我知道一件事……”


    谢明榆等着她说些去。


    “元昭纠结过。”她看着谢明榆手中拿的那些信纸，“在景舟死之前的那段日子，元昭来找过我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就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她抬起头，看向谢明榆，“可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捡到一团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那笔迹是元昭的，上面写着该告诉她吗？”


    “至于最后她说没说我不知道，最起码是提醒过。”她朝谢明榆一笑，“你已经去过御花园了不是吗？”


    谢明榆没再说什么，对沈淑渊道了别便推门走了出去，只是临走前，对她躬身说了句，“多谢。”谢谢她将这些告诉他。


    从公主府出来，他没有迟疑，朝着叶府的方向走去，心中盘算着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甜


    ...


    谢明榆不知想到了什么, 硬生生停下了脚步，重新朝着谢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回了家，他没有丝毫犹豫跑回了书房, 想到苍耳有几颗糖被自己给扣了下来, 他走回去找了找。


    走出门后, 突然想到了什么, 回到了书桌旁, 半分不能耽搁拿起纸笔便开始写些什么, 写好后, 自己欣赏了会儿，才将东西揣进怀里, 还将桌上的印泥一同拿在手中。


    做完了这些，才重新出了门。


    他站在叶府墙外, 熟门熟路的跃上了人家的墙头, 他没有立即跳下去, 而是蹲在墙头，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 他愣了住了。


    叶桑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穿着一身寝衣，外头披着件半旧的长褙子，头发披散，背对着她，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单薄的背影。


    她就这么坐着，像尊神像一样，一动不动。


    谢明榆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那个背影让他心忽然被揪了一下。


    他就这么在墙头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下去，就这样借着月光盯着她看了许久。


    “不下来吗？”院中的人突然出了声。


    谢明榆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从墙头跃下，落在院中，走到她的身后，站定，“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叶桑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墙根处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上。


    谢明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人的影子从桌边直接顺延到了台阶旁。


    他笑了出来，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刚刚，他的影子应该就像这样，从墙头一直延申倒院子里，明晃晃的落在地上，藏都藏不住。


    他在墙头蹲了多久，这道影子就亮了多久。


    谢明榆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桑宁终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此刻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谢明榆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张纸，放在石桌上，“抱歉，迟了两天。”


    叶桑宁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他，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契书。”谢明榆看着她，说完了又觉得不完整，补充了句，“我们当时说好的。”语气有点软。


    叶桑宁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张纸，就着月光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几行字，叶桑宁承诺，达成自己目的之后，便会离开；谢明榆承诺，会不论付多少代价，他保证叶桑宁不会受任何伤害，相信对方的一切选择。


    她看的过程中，谢明榆就将印泥放在了桌上，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叶桑宁看完后，抬起头刚要说话，便撞进了谢明榆带有恳求意味的眼神，她一噎。


    认真斟酌着自己开口说的话，“我们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谢明榆装傻，“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他以为叶桑宁对内容不满意，言辞恳切的解释，“我知道内容有些不合理，你若是不愿意，我改……”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叶桑宁将他的印泥打开，用大拇指沾了沾，就盖在了那张契书上，谢明榆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很轻的将自己剩余的话说了出来，“就是了。”


    叶桑宁做完这些之后，看着他，“你半夜翻墙进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其实不是的，他觉得那晚叶桑宁说的与他立契是玩笑话，但当他从长公主那里听来答案之后，便不可抑制的想要来看她一眼。便想到了这个。


    况且，不是就是为了送这个，这个很重要的。


    谢明榆看着她没有回答，有拿出来一样东西，放在了石桌上。


    几颗用油纸包着的糖，花花绿绿的。


    叶桑宁的目光落在那几颗糖上，愣了愣，又抬起头看着他，“这是……”


    “目的。”谢明榆简明扼要的说，想了想又说，“苍耳的，他之前藏了几颗，被我给扣了下来。”


    叶桑宁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可她却没笑，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几颗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在那边蹲了多久？”她忽然问。


    谢明榆愣了下，然后老实回答，“没多久。”


    叶桑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笑意闪过，“一刻钟。”他听见她说，“你在那里蹲了一刻钟。”


    谢明榆的耳尖泛起一层被拆穿的薄红。


    叶桑宁继续说，“你的影子落下来，我便看见了，我以为你会马上下来，可你没有，你就在那里蹲着，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看着那道影子，也看了很久。”


    “抱歉。”他说。


    “第二次了。”叶桑宁支着头看着他，“我能问问你究竟在为什么道歉吗？”


    谢明榆抿了抿嘴唇，看着桌上那张被叶桑宁按下手印的契书，“那天晚上我没有来。”


    叶桑宁点了点头，“确实，我等了你好久。”


    谢明榆的眼神瞬间亮了，却又在下一刻暗淡了下去，“抱歉，我以为……”


    “第三次。”叶桑宁给他数着，她笑着看向谢明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以为抱歉这个词与你沾不上边，现在看来，我还是不怎么了解你。”


    “那你就好好了解了解我。”谢明榆脱口而出，说完后又慌张的给自己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