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比自己更适合这里。叶桑宁想。


    只是旁边人的目光太过热烈，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提醒着她此刻不是站在这里欣赏这幅景象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看着谢明榆，轻轻退了一步。握着她手的那股力道其实已经很轻了，轻到她只要轻轻一动，对方便会放开，可他没放，她也没挣。


    叶桑宁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谢明榆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叶桑宁拉着走进了最近的一间空屋子。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只有一张空桌和两把椅子，积了一层薄灰。叶桑宁没有坐下，转过身看着他，开门见山。


    “经过了叶从诚的事情，挽宁早已不适合继续呆在京城了。”虽然叶挽宁没说，但每天从学堂回来，她的情绪都不好，却因害怕她担心一直忍着没说，最近几天她也没去学堂，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玩，后面，干脆门都没再出去过。


    她的事情叶桑宁一直看在眼中，但旁人所言，她无法左右，唯一能做的就是换个环境了。


    况且，叶桑宁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卫砚辞让你们有些难做吧，我留在这里，反倒会让你们有所顾忌，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不如我提前离开。”


    谢明榆没有说话。他靠在桌沿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叶桑宁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想的，不也是到时候送我走吗？”她说，“我只不过是提前了一些时日。”


    谢明榆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可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话，“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桑宁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腕上那只玉镯子上，镯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内壁的云纹若隐若现。


    “大概是从元昭给我这个镯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柳儿姑娘的宅子离皇宫有些远，真到了那时候，要我跑去那里找人，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看着谢明榆，目光坦然，“再说，当初在皇宫做伴读的时候，她的策论、兵学，都比我厉害多了。”


    谢明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叶桑宁见他的情绪没有继续往下沉的迹象，便想松开手，“好了，”她说，声音放轻了些，“在你们意料之内的事情，应该就不用这么大反应了吧？谢大人。”


    谢明榆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却不是那种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力道，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紧。


    “那我呢？”他问，声音有些涩，“你刚刚顾及到了岑家，提到了岑安卿，提到了沈元昭，却都没说到我。”


    叶桑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外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细细的一道，像是把什么分开了，又像是把什么连在了一起。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安静极了。


    叶桑宁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那道光里的尘埃。


    谢明榆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可终究没有咽下去，“那我呢？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叶桑宁松开了他的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慢到像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握住，可她抽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


    那只手从谢明榆的指间抽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挽留，最后却放弃了。


    她忍下了翻涌的情绪，忍得眼角微微泛红，却没有让它落下来。她踮起脚，凑近了些，盯着谢明榆看了好一会儿。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亮得有些过分。


    谢明榆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得措手不及，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的后背僵直地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面的边缘，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桑宁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像是在用力记住什么，又像是在用力放下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快地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短得像一个错觉，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肩头。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只停了一息，便松开了。快到来不及感受到温度，快到谢明榆甚至来不及抬手回拥。


    “祝你早日归家，继续做你威风凛凛的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你就祝我好好做叶桑宁就行了，这句话最后还是被她混合着那不该有的情绪咽了下去。


    她松开他，没有看他的表情，转过身，推开门，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她迈过门槛，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屋内的昏暗和那个还靠在桌沿上的人一并关在了里面。


    谢明榆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方才想要去握她的姿势，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


    日光从门缝的最后一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的鞋尖上，他盯着看了许久，站直身体，迈着步子，一步一步的，那道光逐渐往上走，最后停留在他大半身体上。


    “公子。”门突然被打开，是苍耳找来了。


    他不耐烦的看着他，苍耳抿了抿嘴，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不是我，是有事情，禹王最后没有朝着青都的反向去。”


    “什么？”谢明榆立刻抬起头，沈青与南诏联手，最后回到的也只会是青都，早早便有人守在青都附近，可他若是没往青都方向去，谢明榆没再往下想。


    将门推的更开，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苍耳追赶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叶桑宁不只是从那个拐角里面走了出来, 看着两人匆忙的背影，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刚刚就让他说了, 也不至于现在好消息没能分享成功, 坏消息又找了过来。”


    她走到课堂的窗边, 往里面看了一眼。


    岑安卿正站在讲台前, 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知在讲什么, 神情专注而明亮。那些姑娘们仰着脸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比前几天要亮的多。


    春草举着手在问问题，阿蘅趴在桌上记着什么, 最小的那个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听得入了迷。课堂里热火朝天, 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好不热闹。


    岑安卿像是有所感应，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的缝隙, 直直地落在叶桑宁脸上。她愣了一下, 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询问的笑。叶桑宁也笑了笑，朝她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你继续，不用管我”，然后转过身，离开了窗边。


    她没有再回头。


    下课的时候，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岑安卿从课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汗意，脸颊带上了畅快淋漓的红。


    “桑桑，”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那几个姑娘真有意思，春草问了我好多问题，我都快答不上来了……”


    叶桑宁看着她，笑了笑，“表姐，以后崇文馆就交给你了。”她说，“我会和临安公主说的。”


    岑安卿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这些。”叶桑宁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也不会教人。你比我适合。”


    岑安卿张了张嘴，像是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叶桑宁，看着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波澜的眼睛，忽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她神使鬼差地没有拒绝，也没有深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叶桑宁站起来，拍了拍不知何时荡在裙摆上的灰尘，转身便要往外走。


    “桑桑，”岑安卿在身后喊住她，“你不给孩子们告个别吗？她们会想你的。”


    叶桑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站在门槛上，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课堂的青砖地面上，“没必要。”她说，声音很轻，“如果不再见的话，就这样挺好的。”


    她顿了顿，没有等岑安卿反应，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孩子们都在等着你呢，去吧。”说完，她便迈过了门槛，走进了日光里。


    岑安卿站在课堂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本书，看着叶桑宁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崇文馆的大门之外。她张了张嘴，想喊，最终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页还停留在方才讲到的那一页，墨字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