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消息走漏,孙子女与芈夫人必须随她一同出宫。
一箱箱食水、金玉乃至刍藁、兵戈被搬到车上,排成长长的队列。
嬴秧总觉得事情不一般,但她一时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没有贸然开口与状态不对头的赵姬说话,嬴秧先找机会与保傅说悄悄话,征询她们的意见。
司马昔脸色极为难看,“逆贼一定是想劫持太后、公主、长公子东出函谷关,质于他国。”
冯毋疑沉默地点点头。
关键的线索拨开了嬴秧心中迷雾。
为何事情会骤然演变成血色“宫变”?
她似乎已经知晓答案。
司马昔恐惧地呢喃:“不知我等将往何处?”
嬴秧与冯毋疑异口同声:“赵国!”
“你们很聪明,怎么猜到的?”
三人心头一震。
她们正躲在豪华的“更衣室”——点着熏香的便房里低声密谋,却忽然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吓得心口砰砰直跳。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慢慢掀开纱帘,露出赵太后阴晴不定的面容。
“公主秧,你知道大王的打算,对么?”
她冰冷的语调带着掩饰不住的讽意,赵太后眼神如刀,尖刻道:“我原以为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没想到,你比他还可怕!小小年纪,竟能阴藏祸心而不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问答X路线X无援 想办法
“祸心?”
嬴秧听到这两个字, 有一瞬息的无语。
她要是真的‘阴怀祸心’,赵姬仨母子的身体能一日好过一日?
“我在您的心中,竟是这样的人么……”
心里可以无语, 表面还是得演戏。
触动赵姬神经的是两个小儿子的性命安危——其他人摸不着头脑, 拥有先知信息优势的嬴秧根据赵姬的命令与反应,确信自己猜中了答案。
孩子性命有危险,这件事会让母亲进入高度紧张警惕的状态。
但是普通的威胁不足以让赵姬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展现出敌意,产生怀疑,她甚至把嬴秧和嬴政相提并论!
“大儿子要杀小儿子”,发现了这点,赵姬才会情绪崩溃, 连带着敌视大儿子的女儿。
面对处于偏执和紧张状态的上位者,下位者该服软就服软,硬刚很危险。
嬴秧可不想被重性情的秦王之母认定“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心怀鬼胎”,赵姬还得活几十年呢!
要知道,赵姬临死前, 秦王为了给病重的母亲“冲喜”, 特意千里迢迢地跑到邯郸亲自监督坑杀当年欺负母子的人, 然后又不顾辛苦,一路颠簸逾越千里赶回秦国,将好消息告知母亲。
不提未来, 在受制于人、手里没有武器士兵的当下, 嬴秧也不敢明着站在赵姬的对立面——赵姬一怒之下, 可以合法、合理、快速地杀孙。
要扭转局势, 最合适的应对是装弱、装小、装可怜,混淆赵姬的判断,让她产生自我怀疑。
嬴秧的语声看似平淡, 实则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一连串小小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她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珠湿润而痛苦,望向赵姬的眼神充满伤心与濡慕。
冯毋疑拉着同僚一道跪下。
司马昔满脸凄怆地说道:“五公主是最孝顺不过的,岂会对您怀有祸心?太后这样说,公主在世间再无立锥之地了!还请太后明察!”
冯毋疑也含着泪,撸起嬴秧右手上的衣袖,露出右手背,喊道:“公主从来对您只有濡慕之心,没有半点不敬!先有止痛牙粉,后有疗养丸药,又有红糖蜜饯,五公主这样尊贵无忧的人,手背被烫过好几回!公主对您的孝心,天可明鉴啊!”
赵姬动摇了,她想到孙女献“返砂蜜饯”时手背的红痕。
假如孙女只是做戏的孝顺,那只要随便动两针,把旁人做了大半的针线送过来就行。孩子记得长辈的喜好,特意为长辈献上专门的饮食,这是孝顺。当这个孩子还亲自下厨时,那是一等一的孝顺!
孙女本来就是受宠的公主,于情于理都没有必要演戏来讨好祖母,而且她才几岁,能一连假装几个月?
赵姬有些蹒跚地扶着屏风坐下。
嬴秧蹭过去,担忧地喊道:“大母……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谁在你面前乱说了什么?”
赵姬无力地摇摇脑袋,目光哀伤又茫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嬴秧和司马昔嘴角一抽。
嬴秧心里直想咆哮:您都不知怎么办,还拖着我们往死路走?!给我负起大人的责任,靠谱点啊喂!
冯毋疑倒是很淡定,她在外行走时见过的不少类似的情况——世人少有突破自身限制进行明断者,大多数人偏信族人、姻亲、同乡,很容易在“无意间”被带入困局。
冯毋疑代替公主开口:“敢问太后,为何宫中会见血?”
赵姬抿唇,声音低沉:“有人欲对阿昶、阿摇不利,他们的父亲发现了,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见血之后无法轻易受住,才至于此。”
“或许……这是有人故意设了个局。”嬴秧轻声道,“若是仓促起兵,怎会有这么多兵器?宫中向来不许利刃通行……”
赵姬皱了皱眉,透露道:“兵器是我开武库给他们的。”
她郁郁地看了眼孙女的保傅,“你还小,有些事不能告诉你。放心罢,你和扶苏不会有危险,我只要把人平安送到南岸渡口即可。”
说及此处,她的泪水又滚了下来,“你和阿昶、阿摇玩得好,去和他们告个别吧,以后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赵姬擦擦眼泪,出去告知外面围着的人,五公主肠胃虚弱,若是待会她起不来,就不必带着她出宫了。
在嬴嫪等人的计划里,嬴秧只是个添头,不是必须带上的人,因此他笑了笑,顺从地答应下来,还关心问候了两句。
他爽快温和的态度成功打消赵姬心中隐隐升起的怀疑,她起身去内室,享受与两个小儿子最后的温存时光。
得知自己可以不用出宫,嬴秧先是一喜,而后小脸一垮。
“不行,我必须跟过去。”
司马昔不解。
冯毋疑:“您的意思是?”
“依你们之见,她像是清醒有防备的样子么?”嬴秧无奈道,“我已经猜到可能的结局,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司马昔劝道:“您还小呢,若是当真生变,出了差错,大王也不会怪您,他只会心疼您受了苦楚。”
“不。”嬴秧很想赞同傅姆,但她直觉在疯狂报警,“我是仙童,我不能和寻常稚子一般。”
“您……”冯毋疑吃惊一瞬,而后用现实提醒公主,“可是您能做什么呢?我有一身武力,愿意为您付出,但我只有一双手、一双脚,逆贼有百数,还有强弩。”
至于其他人……嬴秧要是想指望一群绵阳似的宫人能对抗秦国的职业军人,那就是说笑了。
“咸阳一定有忠直之士,可您无法调动他们。将兵需要两样东西,一为兵符,二为命书,您都没有,太后有,逆贼有。您发现了吗?您纵然是公主,平日显得尊贵,一旦遇上大事,您却没有任何耳目和臂膀。”
冯毋疑认真看着嬴秧,“臣知道,您在宫外有两个门客,但他们能做什么?无官无职,在关键时刻派不上任何用场。度过这次危机后,您该好好想想以后了。”
司马昔一脸见鬼似地看着冯毋疑,这个后来的同僚一扫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变得兴奋多话,而且句句切中问题要害,一个妇人,为何对外朝运行事务、将士领命出兵的规则如此娴熟?而且她说的话越听越怪!
“长公子这般年纪也做不了任何事!”司马昔忍不住开口打断,“咱们公主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嬴秧沉思片刻,道:“屈文和东济并非派不上用场。”
“噢?”
“我欲派人传书于他们二人,令他们悄悄潜出咸阳,快马加鞭寻找我父,道明变故。”嬴秧慢慢讲述理清的思路,“秦赵之间路途遥远,行走需要……”她不清楚此时的交通状况,一时卡壳,正准备含糊过去,直接说结论。
面露赞赏之色的冯毋疑含笑讲解东出秦国至赵国的线路:“自渭水南岸乘船出发,通过泾河去往东北方向,坐车马经过高陵与栎阳故都,于栎阳换乘船只,渡过沮水,过下邽县,渡洛水,到达河东郡的临晋县,之后便是大河(黄河)的重要渡口——蒲津渡。”
“蒲津渡位于潼关背后,是关中与河东、河北之间的重要锁钥。过了蒲津渡,便已出关中,届时即使有秦王之令,诸位的安危与前途恐怕也不能得到保障。”
“蒲津渡之外是河东和上党,两军郡属秦不久,沿路有不少对秦人有敌意的本地豪民。”
冯毋疑正色道:“一路行难,公主还要搏命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嬴秧简单表明自身态度,“南岸渡口是个什么情况?大吗?乱吗?都是一些什么人常驻此处?此地由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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