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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页

    老医婆话密且繁,竭力将注意力倾注病患,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顾不上对面是个凶名在外的活阎王,她不敢深思宫闱密辛,可当年那位娘娘,又何尝不是铁石般的心性,任凭圣上千恩万宠,冷冰冰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两张脸在眼前重叠,老医婆心口发紧。


    而她口中箭,却似爆射而出,正中赵抚衡胸口。


    赵抚衡自是用了强,他用了多大的劲只有他知道,整整半日,他只顾自己,完全没想过会对苏喃巧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害。


    她一声不吭,他便以为她同意,以为她没事。


    利箭反复捅刺。


    这样的伤口他在战场见过太多太多,铁血男儿都要哼两声,她居然不喊痛?


    她究竟有多能忍?


    寝殿门槛上的瘦弱背影与病床上惨淡容颜交叠。


    赵抚衡眉间悬起说不出的心疼,她才多大,为何如此能忍,她究竟都在忍些什么东西?


    她也忍着他吗?


    赵抚衡没有往下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静静坐在软榻,直至一个时辰后的寅时中,老医婆回禀血崩止住,现下只能静养,听天命,尽人事。


    女医们小心翼翼换下被血浸透的被褥,退到角落,静默等候。


    赵抚衡这才步上矮阶,坐到床沿。


    苏喃巧清醒着看着他走来,慢慢眨了下眼睛,冷到发抖身体回忆起他滚烫的体温,忽然很想窝进他怀里——那是她睡过最舒服的地方,暖和、被包裹,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安全。


    她想说抱抱她,来都来了,抱抱她,她试图张嘴,唇瓣不听使唤,只能撑着眼皮看他。


    她就这样双眼半睁,虚弱得连呼吸都听不见,胸口不见半点起伏。


    月牙形的眼睛,原本眼波荡漾,时时带笑,现在却不见光亮。


    被赵抚衡咬破的唇,结了薄薄的痂,是她脸上唯一的红。


    赵抚衡凝视苏喃巧的脸,眉峰起皱——这张惨无人色的小脸和车里醉心窗外风景的快活小人儿,还有汤池里好奇打量他的古怪贡品,是同一个人?


    她怎么就在他身边,一点点失去了颜色。


    赵抚衡想握住她的手,抬手间顿了顿,只轻轻掖被子。


    他掖被子,手指的味道在苏喃巧鼻尖萦绕。


    他的动作很轻,这样的轻柔力道,苏喃巧从未感受过,从未有人在她床边,这样看着她,守着她,她记忆中的每个夜晚,都睡不暖,睡不着,都想问问为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今晚好像不一样。


    没有小黑屋里面,麦秆的霉味。


    王爷身上有香香的味道,他的眼神与别人不同,苏喃巧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缓缓闭上眼睛,睡过去。


    见她闭眼,赵抚衡慌了神,立刻伸手探——两指并拢压到脖颈,确认犹在脉动,才闭眼轻轻吁气。


    整整一夜,赵抚衡坐在床沿,守着她,帮她掖被角,看女医为她上药,时不时探她鼻息,确认她还在。


    这些年来,他熬过无数个夜晚,战场上,病痛中,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煎熬。


    他习惯掌控一切,进攻或者追击,硬扛或者服药,他将一切握在掌中,他是呼风唤雨的帝国将军,然而眼前这个小东西,他明明已经拥有,将她攥在手心,名义上、事实上,她都属于他,他却非常不安。


    她得先活下来。


    再等三月十五的请安日,他会入宫问清楚母后为何针对她,给她一个交代。


    是母后在对她出手。


    赵抚衡心里非常清楚,甚至都不用审问太医,因为这些人跟随他出生入死,不会轻易背叛,但是他们会被利用和教唆,主君虚弱,臣将不臣,古往今来只如此,这才刚开始而已。


    假使没有遇到她,秦王府会这样一点点溃败,从里面烂,最后摧枯拉朽,和他一起掩埋。


    她是他的命。


    也是秦王府的根基命脉。


    黑夜缓慢转为白昼。


    苏喃巧额间的冷汗,他擦了一整夜。


    赵抚衡忍不住想:外头的风雨,他会替她遮挡,但她是不是恨他?


    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恨他强行要了她,所以倔强到宁死都不愿意跟他低头?


    可是无论如何,她离不开他了,他也别无选择。


    这一夜,有惊无险。


    女医们检查苏喃巧的状况,悬了心上一整夜的石头,慢慢落地。


    寝殿门口和外围的近侍,也通宵未眠,但是无人脸上有半分憔悴,所有人红光满面,惊喜若狂。


    第一缕晨光落入秦王府的时候,整座王府都沸腾了——王爷昨日没有用药,地龙香炉尽数熄灭,甚至彻夜未眠,但是王爷没有犯病。


    王爷的头风绝症正在好转!


    近侍们极度亢奋,只想立刻确认王爷彻底痊愈,因为这不仅意味着王爷不会短命而亡,更代表着秦王府将继续昂然屹立,王爷将夺回属于战功赫赫的嫡出皇长子的一切……


    王府属官陆续前来点卯。


    每个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程玄义遥遥望向寝殿,紧急下令:严守后殿,除寝殿外,所有帷幔屏风不得妄动,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倘若王爷当真死而复生,恐怕秦王府即将迎来比王爷薨逝更加黑暗的时刻。


    大意不得。


    程玄义眉目深沉,巍巍握紧剑柄,急向府门去迎王府长史,也即王爷的开蒙恩师、阵前军师——姜普。


    ——


    寝殿里。


    苏喃巧缓缓睁眼,看到赵抚衡的脸。


    这还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大活人。


    入睡时最后一眼看到他,醒来后第一眼又看到,这种感觉很奇妙。


    难不成他就这样坐在她身边,坐了一夜?


    果真如此的话,她今晚就不睡了,她得看看被人守一整夜是什么样子。


    苏喃巧想到那画面,不禁破颜微笑,长长的睫毛垂下、提起,竟似轻轻在瞳仁里抚摸他。


    赵抚衡的眉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她居然对他笑。


    “你养好身子,应得的东西,孤一样都不会少你。”


    话说出口,非常别扭。


    赵抚衡移开视线,喉结处,锐利的凸起上下移动。


    他素日里就是这样说话,语气和措辞都是他,他确实需要给她一个承诺,让她安心,但这种莫名的生硬是怎么回事?


    食指压了压眉骨,他想,也许是一宿没睡,多少有些不适。


    顿了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避子汤……” 她没有资格为他生儿育……


    听到问题那一瞬,苏喃巧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耷拉下眼皮,像是将赵抚衡的脸含在眼睛里,没有回答。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八岁那年,孔嬷嬷死了,她被姑母接去苏府,第一次看到表哥的时候,表哥也这样问她:“你叫什么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孔嬷嬷不给她取名,宫爹唤她小月儿,可那是她和宫爹的秘密。


    那一天,苏府屋檐下正好有燕儿衔泥筑巢,表哥摇头晃脑,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说:“喃巧,就像乖巧呢喃的燕子一样,来这儿寄宿。”


    苏喃巧至今还能想起表哥“咯咯咯”地笑,一声一声唤——“喃巧,喃巧,喃喃,你今后就喃喃给我听好不好……”


    表哥追着她喊,就像扑一只燕子。


    但她不想当别人屋檐下的燕子。


    她不是苏喃巧。


    她会等到爹娘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字。


    苏喃巧默默摩挲手腕上的齿痕,这是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会等到。


    锦被里的轮廓,赵抚衡看得清楚,精准判断出她在做什么——抚摸那个男人留下的齿痕。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身上那股别扭劲突然消失,倾向苏喃巧的身子也回正端坐。


    “该用早膳了,你想吃什么,孤叫人给你做。”赵抚衡的语气明显低沉许多。


    苏喃巧看了他一眼,感到无法回答——她向来捧起碗吃饭,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她说不出来……


    见她依旧沉默,赵抚衡慢慢闭了一下眼睛——他欠她,他得忍着。


    “稍后会有嬷嬷来为你度量尺寸,置办衣装,有什么喜好尽可以讲,妆奁首饰,还有使唤丫头,孤都给你备齐。”


    赵抚衡耐着性子安排,本来还想问苏家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差人去取,或是陪她走一趟,但是她一直在锦被里摸齿痕,摸得赵抚衡嘴角冷笑——他在做什么?讨好她?就在她惦记别的男人、对他视而不见的时候,挖空心思讨好她?


    疯了不成。


    是她擅闯禁苑,他还没有罚她,就算要她的脑袋她都得乖乖摘下来,要了她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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