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王爷对苏小姐另眼相待,那么多贡品里唯独挑中她,原来就连海将军都臣服于她。
众人一时不敢小觑苏喃巧,把头压得更低。
海东青大摇大摆,带着苏喃巧出殿门,领她满王府漫步。
此时戌时初刻,天色将昏。
苏喃巧卧床太久,陡见大白鸟,心情说不出的好,走出来身心舒展,第一次看清楚秦王府——朱红漆,琉璃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这里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在发光,一个花园就比苏府大。
虽然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男人,但所有人都低头退开,不会看她。
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坏。
苏喃巧想起上巳节那晚送她的谢槊,渐渐留了心,想找他道谢。
一人一鸟,四处游荡。
苏喃巧除了不能飞上屋顶,真的是自由自在。
没有小黑屋,没有冷眼,没有姑母的巴掌,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的地方……
真的不是做梦吗?
她环顾四周,掐手指。
海东青低空盘旋,悠悠落回她身边,蹭她掐自己的右手掌心,眯起眼睛,喉间咕噜咕噜……
——
赵抚衡醒来的时候,床榻上空空荡荡。
第一眼,他以为是错觉,怎么可能小睡一下,她又消失不见?
第二眼确认她当真不在,头风症瞬间爆发!
一连四日未曾发病,头痛来得又猛又烈,寝殿里的新鲜空气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吹得他站都不起来,想问苏喃巧去了哪里,发不出声音。
他强忍剧痛,艰难地站起身,找出大氅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一步一步挪出去。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见状,震惊无比——“王爷?!”
一声惊叹,声量太大,赵抚衡头皮如遭刀割。
“她呢?在哪儿?”含混的声音从风帽里传出。
“苏小姐吗?”程玄义立刻放轻声:“末将带您去。”
近侍们看出他又犯病,静悄悄伫立原地,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程玄义快速带路,心里非常震惊——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王爷为何突然犯病?为何犯病后不吩咐重燃地龙和香料,哪怕叫女医稍微处置也行,为何非要顶风出去寻苏小姐?
好在王府一举一动都在近侍监视范围,绕过几个游廊,远远的,苏喃巧和海东青在前方现身。
赵抚衡一路硬撑,绷紧下颌线,遥遥看到苏喃巧和海东青的第一眼,剧烈起伏的胸口瞬间平息,暴跳如雷的太阳穴也几乎是一瞬间归于宁静。
程玄义在侧前方察觉到这变化,心头猛然一震,脚步僵住——难不成……
赵抚衡缓缓走向苏喃巧。
每近一步,头痛散去一分。
如同一个风筝,他被看不见的线扯拽,身不由己走向她。
海东青高飞低旋,绕着苏喃巧转,风拂过她裙摆,扬起她发丝,垂直脚踝的长发,包裹她纤细身姿,那么小小一个人站在黄昏里,竟似点染天光,仿佛天地间就只她和海东青。
一种无垠的旷寂,以她为轴心扩散,巍巍秦王府,竟似被她遮蔽不见。
赵抚衡怔怔止步,恍然读懂一件事——她身上有浑然天成的澄净,一种纯正无邪的寂静。
她让习惯了猎场与战场的海东青,变回了一只单纯的鸟。
她不怕海东青,正如她也不怕他。
这四天的相处,无论他做什么,她安安静静在床上看他,无论他看她的时候是何种心绪,只要对上她的目光,就被她纳入一个无声的场域。
她有一种静气。
海东青一开始就辨认出来。
所以一只凶暴好斗的猛禽,在她身边变得温顺。
而他。征战沙场十二年,凶暴之气比海东青有过之而无不及,海东青被她洗去戾气,他的战场焦痕、厮杀喧嚣,也被她的静气吞噬,消弭。
可是这静气,从何而来?
赵抚衡不禁想到她坐在门槛的背影,想到她痛至濒死都不发出声音。
她的静,可是源于忍耐?
忍耐吞饮一切痛苦,包括他的?
赵抚衡慢慢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闻脚步声回眸,一眼看到熟悉的紫色大氅、熟悉的下颌线,认出是五鹰坊的养鹰太监,开心得转过身来。
“宫爹!”苏喃巧唤,满声欢喜。
她笑着招手。
赵抚衡惊喜于她的主动,刚想回应,猛不丁意识到她喊了什么,一整个愣在原地。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宫爹?”
赵抚衡一口老血冲到喉咙,差点原地裂开。
他们肌肤相亲,他是她的男人,他守在寝殿照顾她四天四夜,她居然认不出他,认不出也就罢了,认成太监是什么意思?
他在她心里,连个男人都不算?
他是皇子、是秦王、是将军,甚至是阎王、是疯子!
但是在她心目中,他是个残缺不全的太监?
一股怨气冲破天际。
赵抚衡还没来得及发作,海东青突然一声长啸,转身展翅,护住苏喃巧。
巨大的雪白羽翅中央,苏喃巧一身鹅黄衣裙,微微一笑,天真纯美得像个孩童,见赵抚衡不应,又唤——“宫爹。”
她嗓音甜,不只唤,还伸长脖子看他藏在大氅里的手,就像年幼时期待老宫爹突然掏出糖来一样,流露出信任和依赖,全然不设防。
宫爹当然是好人。
养育这只救过她的大鸟的宫爹,更是好人中的好人。
终于又见到了。
上巳节当天就是找宫爹和大鸟,才误入汤泉,没想到这下还真给她找着了!
苏喃巧好快乐。
她就那样站在海东青身后,朝赵抚衡笑,歪头,继续笑,亲近他,需要他,等他过去。
她敞开了心扉。赵抚衡看得清清楚楚,虽然这心扉敞得莫名其妙,且绝非为他而敞开。
可是他欲罢不能,依旧融化在她的笑容。
在这之前,纵然他在她身体里面,也没有走进她的世界,几乎伤她至死都没有在她心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像一张揉不皱的纸,赵抚衡无法在上面落笔。
现在,进入她世界的钥匙是“宫爹”,他清楚看到这把钥匙的存在,他想进去,想看到真正的她,弄清楚她为何那么能忍,她究竟在忍些什么,是不是也在忍受着他……
她是他的药,了解她,方能彻底掌控。
并非对她感兴趣,单纯只为药效。
赵抚衡擅于分析局势。
风帽里,唇瓣未动。
“嗯。”
赵抚衡点头。
远远跟在后方的程玄义:……
“你叫什么名字?”赵抚衡迅速迈过去最后一步距离,问出第一个问题,他要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束这荒谬的游戏。
“苏喃巧。”苏喃巧的声音清脆,目光暗了一霎,补充道:“是表哥取的。”
她想说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这是表哥取的,不是爹娘给的,暂时用用,她不认……
但是赵抚衡差点裂开的胸腔,卡啦啦,又裂开一条口子——原来她唤那个男人表哥,都姓苏,唤什么表哥?她强调表哥为她取名,是在炫耀吗?
赵抚衡终于亲口问出了名字,但是他不想唤,一声都不想唤,一生不想唤。
“你为什么在这里?跟王爷什么关系?”他跳到下一个问题,直抵根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宫爹怒了…” 她不愿意被他挤,他非……
“……”
苏喃巧犯了难——她还真不大清楚。
但是宫爹问话,得好好回答。
边思考,她边慢慢地讲:“我不知道……孔嬷嬷死了所以我到姑母家,姑母还没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嗯……我和那个人是可以上桌吃饭的关系,住一间屋子,轮流睡一张床,这里很大,我刚才看了,屋子好多好多,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跟我挤……”
“……”
程玄义摸了摸鼻子,不忍心听。
赵抚衡听着她,看着她,感觉自己被捆缚脚踝,架上投石机,凌空投掷,将要摔得四分五裂——她是因为跟有了肌肤之亲,才被他带回王府,她是他的女人。
她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还口口声声“那个男人”,还嫌他挤……
“那你愿意跟他挤在一起吗?”赵抚衡死马当死马埋了。
“不愿意……”苏喃巧立刻摇头。
卡啦啦,赵抚衡的胸口再开一条口子。
“那屋里有花椒味,辣眼睛。”苏喃巧认真解释。
赵抚衡听了,风帽里的眼睛用力闭紧——他的椒墙比宫里的用料还要好,她居然嫌弃……
苏喃巧鼻尖嗅嗅,很遗憾地摇头:“宫爹你在这里多久了,花椒都腌入味了。”
话音未落,风帽里威压暴涌。
海东青瞬间发飙,振翅朝赵抚衡伸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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