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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页

    他只知道他拒绝父皇赐婚、顶着母后的压力,冒塌天的风险将她护在身边,容忍她心有旁骛,姑纵她一身反骨, 对她百般好, 千般宠。


    她就这样回报他, 把他当别的男人睡,一有机会就逃跑。


    他恨。


    恨自己,也恨苏喃巧, 恨她没有心却在心里藏一个表哥。


    雨不止。


    剑不停。


    一起甜蜜共寝的偏殿, 一片狼藉, 无声哀嚎。


    ——


    东宫与秦王府满城搜索。


    苏舟行带着脖颈上的五指印, 抱着琴,到苏家前庭抚琴。


    表妹刚来苏家的时候,他们曾有过几日快乐, 他教表妹识字,表妹听他抚琴。


    苏舟行至今还记得,表妹第一次听他抚琴的时候,眼中歘地亮起两盏灯,莹莹望住他。


    两手捧脸,她痴迷他,心爱于他。


    如今表妹失踪,只有他的琴能将表妹唤回来。


    表妹无处可去,一定会来找他,他才是表妹此生挚爱,唯一的依靠。


    苏舟行坐地抚琴。


    水米不沾,他闭上眼睛,坚信会在琴音里听到一声“表哥”。


    届时,他会睁眼,将她拥揽入怀。


    ——


    小院。


    苏喃巧昏昏沉沉,两日未醒。


    黑衣人守在床前,喂浆水,喂汤药,为她温补身子。


    凝视这张与大小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前尘往事浮现——


    十五年前,大小姐发现有孕。


    当时大小姐可以选择跟武德帝同床,将孩子记在武德帝身上,那样的话,小姐一出生就是金枝玉叶,公主之尊。


    但是大小姐最终没有那样做,大小姐太骄傲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低头,当时大小姐做好一尸两命的决定,暗中联系老爷和公子,让他们提前离京避祸。


    没想到千防万防,防住武德帝,没防住皇后派来的刺客,刺客发现秘密,皇后以武氏全族要挟,硬生生将小姐夺去。


    这些年,她们从未停止找寻,没想到小姐被藏得那样严密。


    直至杜贵妃来请大小姐出山,提及秦王身边的女人,是皇后宫中的嬷嬷抚养长大。大小姐顿时有所怀疑,命她们前去确认营救,同时万不得已,只能复宠应对小姐身世暴露的风险。


    大小姐能做的,只有保小姐平安,而她们的任务,是带小姐离开京城,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被任何人知晓,甚至不能告诉大小姐。


    离京,只要离京,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是这只鸟。


    黑衣人凝视海东青,这只鸟是秦王的眼睛,必须处理掉。


    海东青咕噜噜正在睡觉,羽翅展开一半,似搂着苏喃巧。


    苏喃巧沉在梦魇,有道缥缈白影飞来飞去,她拼命追逐,用尽力气,却只能很偶尔地触到一角袍,只是一触,那袍角就倏忽从指尖飘走,抓不住。


    梦中的追逐,耗尽体力,苏喃巧筋疲力竭,黑衣人感觉不能再这样昏睡下去,却怎么都唤不醒。


    海东青察觉到黑衣人的焦虑,抖动羽毛醒过来,尖喙轻轻摩挲苏喃巧手心。


    苏喃巧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听到“咕噜噜”的声音,缓缓睁眼——果然是大鸟。


    可是大鸟怎么会在?难道她又回到王府,在王爷身边?


    想到王爷的脸,苏喃巧心里涌起一丝悸动,曾经她好像也这样昏睡,醒来王爷就在她床边,守着她,看着她。


    她惊觉自己竟然并不讨厌王爷,甚至很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掐额头,站不稳,他眼睛那么红,现在可消散些?


    她好像在担心王爷。


    苏喃巧猛然意识到这点,心下怪异,不愿继续深思。


    拥着海东青坐起,她看看身边陌生的环境,床前不是记忆中的王爷,是昨晚的黑衣人。


    “奴婢荇芝。”黑衣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日后就由奴婢照顾您饮食起居。”


    听她这样说,苏喃巧抿了抿唇,还是问:“母亲何时来看我?”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荇芝只能沉默以对。


    苏喃巧失望至极,搂着海东青,恹恹地不起床,打不起精神。


    日落月升的时间流逝中,苏喃巧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从前她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靠齿痕和一个念想,活到现在。


    现在她确认那不是影子,她有爹娘。


    可是影子不可触碰她能忍耐,爹娘明明存在,明知她就在这里,明知她想见他们,却不现身。


    这种折磨比从前的不确定,更苦涩,更锋利,被忽视抛弃的感觉,更清晰,甚至无法反驳。


    她早就原谅了他们,原谅他们护不住她,将她丢在外面受苦。


    整整十五年,她从没怪过他们。


    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这种做法,跟不要她可有任何区别?


    苏喃巧无声质问,不知道该质问谁,默默泪流满面。


    搂着海东青,想到王府的宫爹,她想起还没跟宫爹告别。


    宫爹会不会担心她?


    或许宫爹才是世上唯一关心她,对她好的人。


    糖狮子、钟楼、玉华山,她所有的快乐,都是宫爹给予。


    苏喃巧问荇芝要来一个荷包,绑在海东青脚脖子,想了想,她又要来一颗糖放进去。


    “你跟宫爹说,我在一个有糖吃的地方,叫他不要担心我。”苏喃巧哭着放飞海东青,“去吧,去找宫爹。”


    ——


    秦王府。


    赵抚衡的头风症史无前例地发作。


    从前子时才有的症状,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持续爆发。


    因为头风症的缘故,十二个时辰又被无限拉长,每时每刻都是地狱,赵抚衡被反复烧穿碾碎,恶化为厉鬼。


    全府上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掘地三尺搜索苏喃巧。


    之前的六名太医被罚军杖驱逐,好在另一名在外游历寻找神方的太医——孙镝及时回京。


    孙镝重烧地龙,重燃香料。


    椒房寝殿重新启用,赵抚衡从残破的偏殿搬回去,由孙太医贴身照料,重新服药。


    秦王府变回药罐子,赵抚衡重回活死人状态。


    孙太医在外游历,新学许多方子,试各种手段,他原本自信满满,未料竟无法缓解分毫。


    煎熬搓磨中,时间仿佛在赵抚衡身上停滞。


    直至海东青飞回来,落到床前,赵抚衡看到它脚脖上的荷包,艰难掏出里面的糖,眼神瞬间阴鸷。


    这是给宫爹的糖,不是给他。


    赵抚衡心尖滴血,心口锐痛——她逃了还惦记给别的男人送糖!


    找死!


    “啪!”赵抚衡狠狠砸远。


    海东青转动鸟脖子,眼睛眨了又眨。


    孙太医捡回糖,他这两日已经听说苏喃巧的事,程玄义也悄悄告知他苏喃巧能压制头风症的秘密。


    “娘娘这是牵挂您。”孙太医擦了擦,重新把糖送到赵抚衡跟前,“娘娘若在,定然也希望您快些——”


    “出去!”


    “是。”


    孙太医将糖放在床边矮几,躬身退走。


    殿门开合,风起又落。


    赵抚衡闭上眼睛。


    荷包逸散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的气味,赵抚衡一闻便知。


    清香里,微微泛出苦涩,这味道赵抚衡尝过,他尝过她唇角的泪,吻过她眼中的热气。


    丝丝缕缕的苦,让赵抚衡眼前浮现苏喃巧的脸——她用抹过眼泪的手指塞入糖果,绑在海东青身上。


    她哭了。


    她哭什么?


    离开他,她不快活吗?


    哭给谁看?


    还有谁会在乎她的眼泪?


    赵抚衡感到厌倦,眼前却浮现她哭红哭肿的脸,心尖酸疼。


    她怎么又哭……


    意念没动,手先动,赵抚衡解下荷包,无意识放在唇畔,没想到这只荷包,居然能缓解头痛。


    得了荷包的药效,赵抚衡的手似被蛊惑收买,再不听他使唤。


    那双手自顾自拿起矮几上的糖,剥开,不顾赵抚衡的意愿,强塞进他的嘴。


    甜味蔓延口腔。


    赵抚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没有她甜。


    “呵呵呵。”他仰躺,冷笑,笑话自己变成了苏喃巧手中一团陶泥,被她操纵支配,肆意揉捏。


    他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对她还有反应,还想她,想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赵抚衡捏着荷包,指尖发颤,犹如濒死的溺水者,抓紧一块浮木。


    他放不开荷包,他想他只是放不下药效,并非放不下她。


    头痛症被荷包缓解,理智稍稍回归,赵抚衡清楚地意识到——海东青能自由来去,带来她的东西,说明她现在很安全。


    那么带走她的人,只有可能是武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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