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只顾自己。
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苏喃巧喉咙干痒,发不出声音。
王爷喜怒无常,她该小心些,柔顺些,她受得了大黑屋,她们受不了,宫爹也受不了。
她会逃跑,但是在逃跑之前,不能再给身边的人惹祸,要顺着王爷,听他的话。
他不生气,就不会有人受罚。
苏喃巧碾碎喉底的表哥,只能屈服,张开的嘴不能就这样合上,她转而轻唤:“王爷”。
鼻息唇香落入赵抚衡脖颈。
鸡皮疙瘩比赵抚衡先应,他心里紧了一下,耳畔她呼吸如风,轻轻拂掠,他胸口的块垒化作齑粉,洋洋洒洒,随风而逝。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道歉或者认错,她这样乖顺地在他怀里唤一声“王爷”,他恨不得将一切都给她。
“无苔。”
赵抚衡侧脸,贴紧她的脸。
苏喃巧没有躲,她会乖。
视线中,侍婢与近侍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攥紧手帕的手抬到心口,徐徐地捋,轻轻地拍。
“我们把这里拆了。”赵抚衡贴着她,“对不起,孤不该这样对你,无苔,你想要什么,告诉孤。”
“……”
苏喃巧不应,不想再跟他说话。
她不言语,赵抚衡也不僵持,立刻有了主意:“不若改成一座小院,接你的老宫爹过来居住,如何?”
“不行。”苏喃巧脱口回绝——王爷太坏了,扣着宫爹不够,还要扣着老宫爹,他真的太坏、太可怕了。
见她拒绝,赵抚衡有点意外,皱了皱眉头,吩咐:“先拆。”
“是。末将领命。”程玄义立刻朝身后近侍递个眼神。
赵抚衡抱紧苏喃巧,转而吩咐侍婢:“去准备,伺候王妃沐浴。”
“是。”
侍婢们屈膝告退。
见她们走,苏喃巧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大黑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想逃,快点逃。
赵抚衡迫切想要弥补。
穿廊过苑,他带苏喃巧去湢浴。
茜色浴汤,飘转玉华山的桃花瓣。
赵抚衡试水温,捞起苏喃巧的手,将写有“苏无苔”三字的纸放到一边,亲手为她宽衣,领她入浴汤。
他似有无限耐心,一点点捏开她的僵硬,用指腹揉她手心,一根一根,搓洗黑黢黢的手指。
洗净了,赵抚衡才看清——她右手的粉色蔻丹,斑驳脱落,圆润指甲磨得单薄锋利,手指指腹磨平不复饱满,表面充血泛红,纹路模糊。
而先前被他用帔帛捆绑的手腕,淤痕还嵌在她肌肤。
环着她的身子,赵抚衡撩水浇,如浇灌一株嫩芽。
这是他的无苔,他要亲手娇养,养她成人。
出水。
擦干。
侍婢送来盛放香脂的象牙盒子。
赵抚衡挖取香脂,仔仔细细涂抹均匀,反复搓揉,羊髓、白止、零陵香,在苏喃巧肌肤化开。
苏喃巧闭上眼睛,趴在躺椅,完全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
王爷越温柔,她越害怕,他是春天里的雷,不知道什么就会劈头落下,苏喃巧总觉得他会突然抬头,笑着踹翻躺椅,转身锁死门窗。
他好像有无数种方法对待她。
好在,她很能忍,她最擅长这个。
苏喃巧说服自己不要怕。
他喜欢抹,且让他抹个够。
抹完,赵抚衡扶她坐起,托着她两手,将“苏无苔”的小纸团放她手心,问:“小手有力气吗,想现在学,还是休息一会儿?”
学……什么?
苏喃巧面露疑惑,首先听懂了休息,瞟一眼候在边儿上的侍婢们,想到她们彻夜受罪,舔了舔唇,说:“想休息。”
“想休息。”赵抚衡有点意外,温声确认:“不想学写名字?”
“写名字?”苏喃巧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当然,孤承诺教你写字,也教你识字,若你学成,还可以给你娘写信。如何,现在,还是晚些时候?”
现在。
两个字冲到嘴边,苏喃巧还不懂信是什么东西,但是可以给娘写,她想要,立刻就想!
可是……可是侍婢们……她们很疲惫,应该休息……
苏喃巧坐在躺椅,左右为难。
赵抚衡顺着她视线,看出她心底的柔软,忍不住将她娇弱的小身子拥入怀。
“王妃赏假一日,今日无须伺候。”
听得此言,侍婢齐刷刷怔愣——赏假?是假,不是休,意思是可以离府回家?她们好久都没回家了!
“奴婢谢娘娘恩典!谢王爷恩典!”
侍婢们叩首谢恩,欢天喜地告退。
苏喃巧从她们声音里听出高兴,嘴角眉梢弧度微弯。
这小小的喜悦被赵抚衡看在眼里,环着她细腰,赵抚衡想问她要不要也先休息,心念一转,又觉得她定然说不,她倔起来,是铁石般的性子,好像身体不是她的,别人搓磨,她也跟着搓磨。
他得照顾好他的卿卿小无苔。
依旧是用抱的,赵抚衡带她去书房。
苏喃巧双脚落地的一瞬,佩玉打到腰骨,有点疼,但是又好像疼得舒服。
书房里,笔墨纸砚摆开。
苏喃巧主动性惊人,赵抚衡还在磨墨地时候,她盯着纸条,抓起笔,回忆玉华山上被宫爹握着手运笔的样子,描摹苏无苔的形状。
描字,似画,而非书写。
这种手法闻所未闻,赵抚衡无奈地看她小鸡爪乱刨一阵,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誊写。
握着她的手,笼着她的背,她的发顶在他脖颈毛绒绒地挠,赵抚衡亦是不知疲倦。
写到点,他说:“你想象一下,如同海东青翻身侧落。”
写到横,他解释:“好比缰绳勒马,缓去急回。”
写到竖,他说明:“恰似你胸前的花结,扯拽时曲直有弹性。”
……
赵抚衡一笔一笔,握她的手书写,一句一句,教导她笔顺、笔势,说明何为字形与骨气。
大手握小手,铁胸拥软玉,没有半分旖旎。
苏喃巧万分新奇,张大眼睛看,闭起眼睛感受,努力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感受他如何使用她的手,如何在她掌心起势,收尾。
写字,原来是这样奇妙的事情,跟七年前表哥教的完全不一样——
表哥让她磨墨,裁纸,洗笔,晒书。
表哥会写字作画弹琴给她看,但那样的日子到第六天,姑母就凶神恶煞地提走她,不许她接近表哥的书房。
这一次,终于真正摸到笔,学怎么写了。
苏喃巧嘴角不自觉微笑,她好像可以在心里拆解娘写给她的“苏无苔”,那么复杂那么大三团墨,听着王爷的讲述,好像一笔一画,逐渐变清晰……
两个人,午间、下午到黄昏,直至深夜。
苏喃巧心无旁骛,手不释笔,深夜都不打瞌睡。
赵抚衡在书房的软榻小憩,从低处仰视她的脸蛋,那认真眉眼,比之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沉静,她总是极美,惹他的眼。
但是看着看着,赵抚衡不免觉得诡异——他们之间,居然如此平静地待在一间书房,他还有饶有兴致地看她学写字。
明明不久前的这个时候,他一身是血地夺回她。
他铁石心肠,灌满怨气与愤怒,却在关了她两天之后,自己先后悔道歉,看见她用手指勾画的瞬间,又柔肠百结,主动自愿教他写字。
赵抚衡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但是看她静静在灯光下,认真驯服手指和笔墨纸砚,腰间垂着他的佩玉,这画面当真是极致美好。
不。不对。这家伙坏得很。
赵抚衡总觉得她欠他点什么,就这么放过她,以后她会变本加厉,跳到他头上来。
但是她终于得到应有的开蒙识字……
可是这与她犯错又有何干?
赵抚衡躺在软榻,自己和自己吵起来,脑子里吵得天翻地覆,眼眸攫住苏喃巧,一瞬不瞬,错不开。
她真的很快乐。
赵抚衡第一次看到苏喃巧如此快乐,忽然想到她逃离王府是跟武昭仪的人走了。
是武昭仪,不是去找苏舟行。
他敏锐地抓住关键,联想到之前带她去见老宫爹后,她就不太正常,痴缠她一天两夜,好像就是为了最后唤那一声“表哥”。
“是不是老宫爹教你逃跑?”赵抚衡问。
一点怨念泄出来,他的眼神大抵是有点想杀人的阴鸷。
苏喃巧看他脸黑又在生气,笑容瞬间凝固,眼前全是他一步一步杀到自己面前,将她扔进大黑屋。
王爷好可怕,她低头不敢说话。
赵抚衡简直拿她没办法,他连想帮她开脱,她都不接招。
问过一次,再问就是自取其辱,赵抚衡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再追问,因为苏喃巧每个举动都在夯实她对苏舟行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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