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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页

    苏无苔恹恹地看他一眼,没有接,因为小白兔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就好像她喂进去的青草,化成血水淌出来,衣裙沾满兔子毛和兔子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赵抚衡见状,放下烤鱼,寻来草药,在石板上碾烂,手把手教她给小白兔涂上。


    戎马十二载,赵抚衡踏遍帝国边缘的高山草甸、荒漠沼泽,大多数时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但也有败阵领残兵撤退、险中求生之际,照料苏无苔和一只兔子,他手到擒来。


    石头反复碾压草药。


    苏无苔取草药茸和汁水,细心为小白兔上药。


    上到最后,二人手指都染上草药的青绿,赵抚衡坐到她身旁,默默没有说话。


    天高云阔,林深水泠。


    日光随枝叶摇曳,天地笼在温暖光耀中。


    无苔在侧,没有哭闹,没有对抗。


    这一刻的静谧如此珍贵,他也疲惫,也想卸下万事不理,与无苔这样过闲人、甚至野人的生活,就这样简简单单与她相对。


    可是赵抚衡从来不是他自己,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是皇子,受天下养,责有攸归,不可推卸。


    他有家族、旧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他不进也会被推着进,更何况苏无苔的身世,除了登上那至尊之位,赵抚衡根本护不住她和她的家人。


    贪恋桃源只能片刻,赵抚衡松懈一霎,就要将自己勒得更紧。


    苏无苔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频率变化——犹如溪水流过平缓处,又被石头截断去路,跌宕飞溅。


    她仰头望天,看海东青不断在天空飞掠,不断捕猎往返,忽然有一种感觉——她好像也是王爷捕获的猎物。


    物伤其类,苏无苔低头凝视怀中的小白兔,看着它伤痕累累的样子,无意识动手,将它从怀里放出去,往草丛里放。


    就在小白兔蹬腿逃离之际,赵抚衡伸手。


    他揪住兔耳朵,不只抓回来,还就地扯一根藤条,径直将小白兔捆扎。


    他捆得如此熟练,苏无苔莫名想起王府偏殿里,她曾做过一个被王爷捆起来欺负的梦……


    那梦境一晃而过,小白兔被捆成一团,蹬腿挣扎,挣不开,说不出的可怜。


    苏无苔被赵抚衡残暴的动作惊到,仿佛被捆扎的不是小白兔,而是她自己,手腕脚腕齐齐发软,侧目一瞥,她撞上赵抚衡的眼睛。


    那双狭长锋利、内眼如钩的眸子,看着她,眉峰微拧,撒开捆得不能动弹的兔子,不顾苏无苔躲闪,赵抚衡坚决握住她颤抖的手,道:“她远比看起来伤得重,放她离开,会活不下去。”


    平缓的语声,伴溪水涓涓流淌,苏无苔在他凝眸注视下,不知道他在说兔子还是别的什么。


    “无苔小姐,”赵抚衡托着双手,眼眸微微眯起来:“你要不要试着相信孤一次,就像在汤池那一刻,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怕,将你自己交给孤。”


    提到汤池,身畔的溪水声骤大。


    苏无苔看着赵抚衡脸上的日光,犹如再次看到他从水中浮出,他这样凝目注视她,这样的眼神,让苏无苔闪回那一瞬。


    她坐在汤池边落泪,剥开水汽看到他的脸。


    他用一条手臂将她托在汤池表面,横她在水天之间,她想到要吓唬他,要逃,然后就看到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眼神——野心勃勃但是干净纯粹的眼神,他眼里有欲望更有力量,没有其他男人那种狎亵和淫戏,他直白凶猛的表达“我要”。


    他坦荡直接,就是想要。


    而她,从未被人那般纯粹的需要过。


    她是一张无人问津的小板凳,在姑母家待价而沽,没有人用那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看过她,那样强烈地需要她,好像无关其他,就是要她。


    而她听从本能,如他所言,一点都不害怕,把自己交给他,听凭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将她拖进水里,等着看他会将她带向何处。


    没有抗拒,她选择冒险。


    她好奇地看,看他在她身体里冲撞,那种感觉痛苦又奇异,让她战栗,剧烈得让一张冷冰冰的小板凳找到了活着的实感。


    她曾在那一刻,短暂地活过来。


    苏无苔在记忆与现实闪回。


    赵抚衡松开她的手,拥着她,托着后脑勺,揽住腰,徐徐倾身。


    他倾向她。


    苏无苔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身下青草的草尖扎在身上,被她一点点压弯,她甚至能想象它们折腰的蜷曲弧度。


    这里不是汤池,但是赵抚衡要试一试——他还是那样的眼神吗?她是否依旧会选择他,默许他。


    他凝眸垂睇,用身体遮蔽日光,用自己将她笼罩。


    苏无苔在他身下慢慢躺平,被迫注视他逆光中的脸,他长得好看,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目光,她却不想直视、读取。


    后脑勺被擒着,她动弹不得,回避不开,但她只看他鼻尖,不想与他对视,不愿看他的眼神。


    因为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大抵是说话不算话。


    他看起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也许凶狠,但是眼里一点坏都没有,苏无苔从未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恶意,即便是玉郎轩他浑身是血杀过来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眼里一点坏都没有王爷,扣着她的宫爹。


    他的好是真的,允许她上桌吃饭,守在床前,给她掖被子,告诉她娘给的名字,允许她不给银子就爬到他身上去,咬他他也不打她,还给小白兔上药。


    可他的坏也是真的,他拆了苏家,关她,掐她,骗她,用宫爹威胁她。


    他让她混乱,无法判断。


    见到宫爹之前,苏无苔拒绝任何形式的接触,她没有力气想太多,想不过来,她只要宫爹。


    错开的视线,是明晃晃的拒绝,赵抚衡不接受。


    小白兔在一边挣扎,他低头,越过最后一寸的距离,亲吻苏无苔。


    唇瓣落下那一瞬,苏无苔后脖颈起栗,赵抚衡托后脑勺的拇指接触的一小簇皮肤,汗毛倒立,她蹬直腿,绷直脚尖,曾经眷恋的碰触,现在只让她难受。


    她绷直了身子,却不似在汤池里朝前送,赵抚衡并非感觉不到,但是他无法放手。


    没有拒绝,即是同意。


    柔软娇嫩的唇,他细致地吻,鼻峰交错间,光线从赵抚衡耳畔落到苏无苔的脸,光滑细腻的肌肤莹莹雪白,青草在她脑袋周围轻轻摇晃,赵抚衡摸索她脸颊,继续亲吻,只吻她的唇,绵长,克制,不侵入,不撩拨,他就想这样静静地吻她。


    日光,微微灼烧耳朵,苏无苔耳尖通红,手在身侧拔草,不经意摸到小白兔,那紊乱的心跳让她心里酸楚又柔软,她想王爷捆了小白兔,压着她亲,她躲不开,至少小白兔不要害怕。


    张开手指,顺着兔毛抚摸、安慰,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安抚小白兔的频率和力道,竟与王爷亲吻的力度相合。


    巧合吗?苏无苔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渐渐柔软,右手似乎不听使唤,慢慢松开一把草,摸到王爷衣角,触到他腰间的紧实。


    很烫。


    “无苔小姐。”


    耳畔哑声在唤,两条铁臂突然收紧,那两瓣唇唤过她之后,突然凶暴,撬开唇齿,掠夺呼吸。


    仿佛再次坠入汤池,苏无苔眼前一黑,喘不上气。


    屈膝蹬腿,被压制。


    伸手撑他,插不进手。


    扭动挣扎,徒劳无力。


    一个吻,吻到苏无苔缺氧昏厥,彻底沉入汤池底。


    日光在池底斑驳,赵抚衡拥她坐起,抹去她唇瓣上的晶莹,让她依偎他怀里。


    她是他的无苔,他绝不松手,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就算是宸妃也不行。


    赵抚衡抱她上马,将小白兔与烤鱼留给程玄义,缓缓绕行山路,离开狩猎区域。


    越往高处,风越疾。


    树影婆娑,赵抚衡不疾不徐。


    苏无苔早就醒来,只是闭眼不吭声,佯作未醒。


    她对他无话可说,唇舌间充斥他的味道,指尖残留他腰肌的触感,这一切如同对宫爹的背叛——抵抗不了是一回事,主动拽他衣角,摸他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消极抵抗。


    赵抚衡缓慢打马,行至半山腰一片视野开阔地带,他揉苏无苔脑袋:“无苔小姐,看过夕阳吗?”


    夕阳……是什么?


    赵抚衡柔声软语,勾出苏无苔戒备失效的脸,睁眼一霎——霞光万顷,日卧西峰,滟滟轻云卷流红,修修层林染胭脂。


    飞鸟归巢,似片片丹红浮空。


    溪水映峦,如碎碎金岩裂隙。


    林风拂扫,山岚聚而复散,天地诸色黯而愈艳,苏无苔眼睛一眨不眨,无意识倚靠赵抚衡胸口,攥他一片衣角。


    远处,平野开阔,官道两侧古柏如戍,驿站前后有人影负夕阳攒动。


    林前,乱石簇篝火,营帐错落,虎贲甲胄载橘红,熠熠夺目,朝臣陆续出林,检点猎物,面染红霞,攀谈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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