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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页

    赵抚衡淡淡回复,环视一周,似乎是鉴于刺客擅射,格外警觉高处。


    颜延亦随他目光逡巡扫视,禀告:“王爷请看,为防再有弓箭手埋伏,方圆八百步距离内的大树悉数砍断,佛塔亦派人封锁。”


    “八百步开外,”赵抚衡稍微沉吟,笑道:“除非有军器监新制的床弩,尽可高枕无忧。颜卿辛苦,孤明日就以身家性命相托了。”


    颜延一听床弩,左眼皮快速跳了一下,手臂肌肉鼓胀起来——床弩乃是弩炮,架设起来,射程超过一千步,可是那种东西真能躲过关隘盘查,悄无声息弄到武县来?


    转念一想:如若刺客关涉东宫,确实不无可能。


    注意力瞬间投向远处,颜延陷入沉思。


    赵抚衡目光横扫,清点虎贲禁卫人数——三百禁军,现场少了五十人。


    看守一座佛塔何须五十人,余下不用的人要派去做什么,赵抚衡心底不言自明——只能是宝山温泉,冲着无苔去。


    能调动虎贲出手,赵抚衡立刻在父皇与母后之间,得出结论——父皇母后俱有密旨针对无苔,否则颜延身为禁军,完全可以拒绝母后懿旨,置身事外。


    赵抚衡猜中,但是不点破,远远瞥一眼正厅——


    正厅外正在预演宣读制书,三张桌案成品字形摆放,都覆盖锦绣绸缎,文安县主执伞伫立其中,武景云冒雨郑重演练。


    赵抚衡收回目光,眸底划过一闪而逝的冷冽,摆驾返回九成宫。


    ——


    宝山温泉。


    苏无苔懒懒散散,依旧无心泡汤。


    海东青不喜欢雨声吵闹,小兔子不喜欢泥巴弄脏漂亮的毛毛,唯独苏无苔现在忍不了安静,想出来听听喧嚣。


    她趴在寝殿外游廊的美人靠,看雨水淅淅沥沥,眼前恍恍惚惚是在王府的雨天——她和海东青玩耍,宫爹执伞走来——


    思绪突然中断。


    苏无苔枕着自己的手臂,把脸埋进衣袖——现在,要把风帽盖住的脸换成王爷……不……是换成赵抚衡的脸吗?


    宫爹就是王爷,也是赵抚衡。


    三人共用一张脸。


    事实不容回避,她只能慢慢尝试,一呼一吸,风帽的金色滚边颤巍巍在眼前抖动,慢慢掀起,露出熟悉的唇……


    一寸一寸,她吹记忆中的风帽。


    荇芝找来伞与油彩,要带苏无苔画伞解闷,她一直记得苏无苔昨天看雨水的表情,总觉得欠小姐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她兴冲冲安排,花样带了上百张,侍婢们捧着颜料,开开心心跑来。


    然而请安之后,苏无苔抬起一张皱巴巴的脸,脸颊带着衣袖褶皱的印痕,听说画伞也是一脸茫然,郁郁寡欢。


    荇芝看她眼睛跟雨天一样黯淡,叹了口气,吩咐侍婢将抱来的东西原样抱走。


    到了午间,苏无苔无精打采,退回去的午膳又没大动。


    两日来顿顿如此,典膳和侍婢们在外头焦头烂额。


    程玄义用饭用到一半,突然收到赵抚衡密令,紧急召近侍安排事宜。


    卢县令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听说小娘娘不吃饭,眼珠滴溜溜一转——“走,咱们去砍竹子。”


    山脚下竹林茂密,卢县令很快就带人拉回一捆毛竹,帮着典膳厨娘做竹筒烤肉。


    荇芝听说此事,方才想到苏无苔确实喜欢吃竹筒烤肉,但是因为那一天是她对海东青下手的日子,她刻意回避,反而忘记了。


    难为卢县令还记得。想到驿站前庭也是卢县令护着小姐,荇芝甚是感动,特意邀请他前来伴驾。


    苏无苔隐隐约约嗅到肉香,山中记忆回响,她伸长脖子望,看到卢县令也来,脸上还有白色的柴灰,“噗嗤”一声,终于破颜笑开。


    荇芝与卢县令对视一眼,俱是松一口气。


    置几个食案,也不拘尊卑,苏无苔邀侍婢、近侍们一起,众人吃吃喝喝,破开竹筒的声音此起彼伏,竹香肉香穿不透雨幕,沿着游廊弥散开去。


    酒过三巡,卢县令慢慢地说起上山路上的辛苦,比划山林的坡度,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咱们王爷简直不是人,背娘娘上山气都不喘一口!三个多时辰,除了中间休息一次,王爷愣是没让娘娘的鞋沾半点泥腥。”


    一点一滴,他讲起苏无苔身在其中没有看到的部分。


    “娘娘为了海将军,不顾一切冲向山洞,王爷追在后头,佩剑拔出来握在手里,追到洞口才收回去。”


    “山上第一晚,臣与村民围着火堆,听他们把当年白石山一战讲了一遍又一遍,所有人都在问娘娘长什么样,性情好不好,会不会照顾人。”


    卢县令幽幽一顿——“天耶,娘娘哪里会照顾人!”


    当着苏无苔的面,他头都摇断——“娘娘是王爷的眼珠子,宝贝着呐,洗澡水都是王爷烧了王爷倒,每天夜里多少双眼睛等着瞧。”


    “噗呵呵——”


    侍婢们想象那场景——山上村里,王爷半夜出来倒洗澡水,再想想王爷平时冷言冷语的样子,忍不住笑成一地花枝。


    苏无苔的近侍倒是稳得住。


    典膳感觉这是王爷的私密事,不宜讲,但是看看小娘娘眉目间似见开朗,他轻轻叹口气,决定自行回避——且让娘娘记起来王爷的好吧。


    “这算什么?”卢县令人在兴头上,站起来,满面红光——


    “有一日,王爷突然进山打猎,臣跟在后头,原以为能捡回许多野兔傻鹿什么的,结果王爷箭箭放空,脸色那叫一个阴沉,吓得我赶紧跑,回村一问才知——王爷被娘娘一脚踹翻,轰出门了!


    我滴天耶,全天下敢踹王爷的人,也就咱娘娘了吧,关键王爷还不生气,当晚召集村民议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魂不守舍,说一句话就要往娘娘那头看一眼,咱都没好意思提醒他,后来王爷回屋,灯都不没点,生怕扰了娘娘就寝,啧啧啧。”


    卢县令眯起眼睛,目光散入雨幕,从前只知王爷神俊威猛,没想到宠妻也天上地下的独一份儿,凡夫俗子望尘莫及。


    侍婢们脸上也抖凝起想往和艳羡。


    尤其宸妃派来是十六青衣婢,始终在一旁,手里的烤肉没太懂,耳朵一个个发烫——这些事还都发生在荇芝对海东青下手之后,秦王分毫没有迁怒小姐,还对小姐百般怜惜,叫她们不得不动容。


    荇芝一点点补齐小姐在海东青中毒之后的经历,目光逐渐幽深。


    苏无苔在卢县令的摇头晃脑中,想起踹翻赵抚衡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确实没有点灯,但是他给她一颗夜明珠,一颗永不熄灭的月亮——她心里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踹走一个凶巴巴的王爷,回来一个温言细语的宫爹,没带糖,带的是夜明珠,但是又会用夜明珠“欺负她”,塞进她衣服里面滚,对她做王爷才会做的事。


    赵抚衡,他其实早就露出宫爹的尾巴了,是她没有发现,发现了也不敢认。


    苏无苔怔怔出神。


    卢县令以为她思念秦王,捏着腰间窸窸窣窣的佩囊,慢慢掏出什么东西,握个拳头伸到苏无苔面前——“娘娘您瞧——”


    打开手,赫然是一颗糖。


    “这是前天在您站过的地方捡的,下官记得您曾赠糖给驯鹰师,这是您的东西吧,可别再丢了,您是没看到,当日您给驯鹰师送糖的时候,王爷那脸绿的,要是驯鹰师跑慢点,下官寻思王爷的剑就要砍过去了!”


    “这都没有的事。”


    苏无苔确实有送糖,但是她没看见赵抚衡脸发绿,拒不承认,反而退后一步,说——“这不是我的糖,是赵栖迟的。”


    “宁王世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卢县令顿时感觉烧手,手一缩,糖掉地上,一脚踩上去。


    窸窸窣窣。


    卢县令“嘿嘿”一笑,甩袖袍把手背到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苏无苔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微起,觉得卢县令话真多啊,一惊一乍,眉飞色舞,就记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眼看着苏无苔心情好,荇芝干脆叫人拖毛竹、请伞匠,当场给制伞给她看。


    卢县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屁股蹲过去,苏无苔也跟着蹲去,侍婢们一个个蹲来,围城一圈,吱吱喳喳议论竹子怎么才能变成伞,开始挑选伞面画什么花样,搭什么衣裳……


    伞匠们一来,看到满地毛竹,眉头都要拧烂——谁家好人用鲜竹制伞?须得是冬天砍竹,放阴凉处晾上一年半载才使得……


    他们想说做不来,根本做不来,但是王妃娘娘睫毛忽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们实在说不出一句要走人,只能在绝望里咬牙点头,攥拳开干——


    先破竹杀青,再劈成细丝,刨出半圆形的伞骨,刷上桐油烘烤,等待的同时将木头伞柄钻洞,再用牛筋将伞骨穿到伞柄顶端,最后组装伞键,伞架就此完成,可以开合。


    接下来就是苏无苔和侍婢们可以参与的步骤——皮纸裁成扇形的长条,一片片糊上伞架,等到牛皮纸干透,即可在上面画喜欢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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