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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页

    “太子殿下。”裴叔夜重回殿中,揖手:“臣有一计。“


    ——


    密送大内的请罪折子,一封去了延英殿,另一份去了万安宫。


    朝堂上下风平浪静,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憋着火,谁都可以置身事外、装聋作哑,除了一个人——窦皇后。


    子债母偿,文安县主千错万错,秦王可以约束,可以拘下查办,但不能掌掴,掌掴是打脸泄愤,再怎么摇唇鼓舌,也是罪。


    武德帝的怒火必须发泄出去,否则儿子回京不死也要脱层皮,窦皇后万般无奈,只能脱簪去服,自行到延英殿请罪。


    她走一路,沿途宫人跪一路,走到延英殿,方要进去,武德帝骂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逆子!!逆子!混账东西!为个女人欺君罔上,成何体统?!朕白宠他这么多年!要兵给兵要粮给粮,十几年来朕从未亏待过他,他怎么敢!”


    殿门口奏疏满地,扔得七零八落,窦皇后听得胆战心惊,头皮过电一样发麻,耳蜗里嗡嗡作响。


    事已至此,圣上越气,她越要硬着头皮上,怒气撒她头上,万不能撒到衡儿身上。


    窦皇后拇指掐紧食指,颤颤巍巍提步,没想到里头忽然响起宸妃的声音——


    “难怪皇后娘娘喜欢那孩子,文安县主确有几分娘娘年轻时候的风范。”


    宸妃温温柔柔,满口欣赏。


    明明是好话,却听得窦皇后心头发怵。


    武德帝也不再骂人,延英殿一时安静得可怕。


    盯着脚下奏疏与门槛,窦皇后悻悻止步不前。


    良久,传来一声绵长叹息,武德帝说——“月儿,你还是怪朕。”


    “臣妾不敢。”宸妃的声音冷了几分。


    武德帝顿时急切——“薛氏女气焰熏天,有辱使节风仪,朕即刻下旨褫夺县主封号,薛家教女无方,朕必定严惩,朕就降他的爵,梁国公降为梁侯,比你父亲低一级……”


    顿了顿,武德帝放轻声:“月儿你看这样可好?”


    “圣上乾纲独断,臣妾不敢妄议。”


    宸妃的声音清冷依旧。


    窦皇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薛氏赔了个县主进去,还被降爵,薛家绝对不会想到背后是宸妃进谗,只会对衡儿心生怨怼,薛氏与窦氏结亲不成,现在要结死仇。


    三言两语就斩断薛氏和窦氏经营多年的联结,这么多年了,宸妃还是当年的宸妃,十六年前哄着圣上废了她的中宫之位,现在又废了她千挑万选的儿媳妇!


    彻骨的寒意渗入窦皇后肌肤,她凝眸如刀,她恨,十六年来她没有一日不恨,但她只能自己吞咽——既然救不了薛家,她进去就只能为儿子说情,承受圣上的怒火。


    这一局她败了,但武县的册封大典已经拉紧弓弦,她有一分不好受,宸妃的女儿就得百倍偿还。


    ——


    武县。


    阴雨连绵一整天,晚膳时辰不晚,天却欲暗。


    赵抚衡独守空殿,坐在苏无苔昨日用膳的暗红色圆凳。


    没有无苔,他是头风症缠身的病患,晚膳恢复成一碗蒸雪梨,身侧恢复冷清。


    赵抚衡想起苏无苔昨晚狼吞虎咽、对他视而不见,举箸,他第一次觉得蒸雪梨难以下咽——死里逃生一次,让他失去了泰然赴死洒脱。


    无苔到底是真心讨厌他,还是在逃避他?


    赵抚衡回响画舫上的一切——她回避他,可是一旦真正看到他,她就整个人、整颗心扑到他身上,仿佛照顾他这件事已经刻入本能。


    无苔绝对舍不得离开他,是他伤她太狠,她不肯原谅。


    赵抚衡攥象箸,继续枯坐,烛火在他脸上摇曳,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延伸到那个她再也不会出现的方向。


    今夜子时,没有无苔在侧,他要重堕地狱。


    他不应该放她走,可是她哭着说——“求你。”


    ——


    宝山温泉。


    这里本就属于九成宫的一部分,朱红高墙内,建大小五座殿阁,温泉水通过特制陶管引入两个汤池群,十八个汤池错落有致,通过游廊相连。


    荇芝雷击风行,程玄义说一不二,两人配合着,很快完成内部侍奉与外围守备的布置。


    卢县令得到自由行动的特权,可近身侍奉苏无苔,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和程玄义一起,熟悉卫队,学习防务。


    荇芝安顿完一切,带苏无苔去香凝池泡汤,晚膳也传过来用。


    雾气氤氲,香氛弥漫,苏无苔站在汤池边,呆呆的一动不动。


    不久之前的上巳节,她就是坐在这样一个汤池边落泪,然后被一只大手拖进池子,几乎溺死在里面。


    她凝视汤池,水雾茫茫看不真切,看不清里面是否藏着一个男人,想不出如果里面藏着那个男人,她要不要进去。


    再选一次,还去吗?


    苏无苔不知道。


    “赵栖迟。”


    她默念这个名字,从他唤王爷“哥”这个线索里头,取出一个“赵”字。


    “抚衡与轻轻。”


    她记得桃花入酒的娇艳色泽,从玉华山拈来“抚衡”二字。


    “赵——抚衡,王爷的名字,叫赵抚衡。”


    苏无苔喃喃自语,唇与齿触碰,又分开,看水雾出神。


    赵抚衡。


    抚衡与卿卿,他披上大氅,装成宫爹带她上山,下山时候又变回王爷,当时她甚至还问他,鼓起勇气问他——“宫爹呢?”


    他没有答。


    他为什么不答,苏无苔终于知道。


    她也终于知道,白弥王来的那个夜晚,浑身滚烫的宫爹是他,一身冷气的王爷也是他,他把她耍得团团转,而她满心念他的好、愧疚误会他杀了宫爹,主动用身体为他取暖、告诉他齿痕的秘密,她真心实意,谢他将宫爹还给她。


    他就是那样还——披上大氅骗她,探听她的秘密,用她的身体取暖。


    还有云台观,她邀请宫爹一起逃亡,他质问她——


    “为什么想逃?王爷对你不好吗?”


    “你是三岁小孩子吗?王爷缺你糖吃吗?”


    凶完她,凶哭她,他又说:“带你去玉华山,吃桃花酿好不好?”


    他用宫爹的承诺,将她捆在身边。


    过去一幕一幕,那些没头没尾的事,终于露出首尾。


    世界,终于无遮无拦,在她眼前铺展全貌。


    灯烛在风中摇曳,窗外响起蛙鸣,苏无苔轻轻地说:


    “荇芝,我们走吧。”


    没有用膳,也没有下水,她在雾气里站了半个下午,灰溜溜逃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补齐过往…” 娘娘是王爷


    次日, 雨未停。


    武县笼罩在云雨织结的阴翳。


    册封典礼按部就班地筹备。


    除了赵栖迟要养伤,含章郡主照看,所有相关人员都前往县衙, 为明天的正式仪典演练流程。


    天子封爵, 封的还是宠妃生父、十六年前的政事堂执笔、实权尚书令,众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虎贲禁军直接接管了现场防务。


    赵抚衡昨夜抱苏无苔的衣裳,艰难熬过子时病发,后半夜小憩不断,深睡全无。


    接连三日未得松懈,又添了头风症的火炭焙在脑子,缓慢持续地炙烤, 赵抚衡眼底淡淡青灰,衬得脸色愈加冷厉。


    但他依旧不碰大氅,只在怀里揣着苏无苔的雪白罗袜,面若冰霜地照会群臣。


    巡视场地,群臣跟随。


    陆茗与颜延陪伴在侧, 礼部官员做详尽说明, 刺史阮怀民罕见地跟在赵抚衡身后, 不时附和,连伞都接过去撑。


    后方一干朝臣渐渐面露惊诧——阮刺史一贯秉礼,甚少到秦王殿下跟前邀宠, 毕竟王爷只是路过,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州之主。


    当着州县臣僚的面, 一州之主的威严不可折损, 不能教下属看轻,认为长官热衷攀附,削弱日后的权威。


    虽则宗室亲王必须尊重, 秦王拿到宁国罪证,削藩大局已定,但秦王上头毕竟还有东宫太子,秦王与宸妃的恩怨也瓜葛着将来许多,现在站队绝不明智,公事公办乃是明哲保身。


    于公于私,阮刺史断无过分殷勤的道理,可今日他种种表现几同于王府的臣属,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令人咋舌。


    个中情由,也就只有赵抚衡一人知晓——荇芝以三页贝叶经赏赐万夫人,大手笔地收买人心,加之凉州与宁国接壤,一旦有变,阮刺史将居削藩最前线,与他利益相合,大势所趋,阮刺史选择依附,他半点不意外。


    一州大员臣服,赵抚衡欣然允许他随侍,一圈转下来,相谈甚欢,已然是默契的主君与臣仆关系。


    末了,颜延终于找到机会,问:“王爷,前日在驿站,刺客未能得手,恐将再来。明日大典万不可出一丝纰漏,有刺客相关消息,还请王爷不吝告知。”


    “刺客服毒自尽,并无任何有用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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