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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页

    苏无苔眼前闪现一些画面, 汤池初遇,王爷拉她下水,他的眼神直白粗暴, 就是不容置疑的——我要。


    那天的王爷一点都不凶,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温柔缓慢,眼底藏着几分黯然,就连将她压到草地,也是徐徐的贴上来,轻轻地亲吻。


    算起来,好像也没过多久,海东青和小白兔居然挨在一起睡了,简直不可思议,当然更不可思议的还是兔子被五花大绑、身上背着鼓槌,海东青敛起利爪,穿上了小衣裳,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古怪。


    拥着热烘烘的海东青和小白兔,苏无苔苦笑,嘴角弧度忽上忽下。


    “小姐快起来,外头雨还没停,奴婢带您出去玩儿好玩的。”


    荇芝忽然进来,撩起一片床帷。


    “什么好玩的?”苏无苔扭头,怀里还用着海东青和小白兔,声音轻轻的。


    “玩雨。”荇芝看一眼海东青,心虚地只敢做嘴型。


    “雨还可以玩?”苏无苔想到昨日制伞甚是有趣,身子悄悄挪开,锦被留给两个小东西,帮它们掖好。


    荇芝勾起床幔,轻手轻脚伺候苏无苔更衣、梳妆,带她到寝殿外间。


    青衣婢侍抬来一个箱子,神秘兮兮地打开,苏无苔探去脑袋——一柄伞、一双木屐。


    “小姐您的伞没制好,今天先用这把。”


    荇芝拿出伞,撑开递给苏无苔。


    苏无苔接过来,伞面画的是墨兰,与她的鸡爪子乱刨不同,这是丛漂漂亮亮的兰花,线条流畅,叶脉舒展,静静地居然有种风姿动态。


    真好看。


    她一下子看呆,想到昨日半途而废的拿把伞,暗道不如胡乱抹点桐油得了,抚衡不抚衡的,一点都不重要。


    荇芝又取出木屐。


    “这双木屐是用桐油彻底浸透,与油伞一样,都不湿水,且底下打了钉子,雨中不会打滑,小姐您试试穿出去踩水,一定很有意思。”


    说着荇芝就扶她坐下换鞋。


    再起来时,苏无苔感觉木屐有点笨重,嗒嗒嗒走两步,声音清脆悦耳。


    第一次穿这种鞋,感觉非常新鲜,她开开心心地走来走去,咔咔咔的声响,在寝殿回荡。


    “走吧小姐,我们出去看看。”荇芝搀扶苏无苔,侍婢收起雨伞。


    一行人出了寝殿。


    殿外花团锦簇,新制的伞一柄柄撑起来,侍婢们也颜色姣好,远胜平常。


    她们昨个得了恩典,泡了皇家浴池的香汤,心里愈加念小娘娘的好,听闻要陪小娘娘蹚水玩水,早就套上防水油靴,开开心心撑伞等着。


    “奴婢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甜甜软软的声音,像水一样洗过苏无苔四肢百骸,她心情大好,怎么看怎么觉得舒畅,尤其她今日穿的木屐比平时高几分,莫名感觉自己俯视一切,坐拥一切。


    新伞姹紫嫣红,侍婢们笑靥嫣然,人与伞俱开得浓烈,散发香气,荼蘼争艳。


    真是花儿样的颜色,竟然就这样环着她绽放,开得这样好。


    苏无苔莫名想起玉华山,虽不能与姑母的玉华山相提并论,但她好像也养了自己的花,看到她们这样娇艳好看,她好快乐。


    这就是姑母的快乐?


    她不自觉笑起来,荇芝和侍婢们也都喜溢眉梢,让开中道,簇拥她沿游廊行走。


    程玄义率二十名近侍在前方开道,神情警觉地四下观望——王爷密信通知会有虎贲禁军前来,不知对方是明着来还是暗着来,他只能做好万全准备。


    冷冰冰的甲胄护在前,拥在后,严密屏护中间三十多把花伞。


    伞面组成空中的园囿,在曲曲蜿蜒的游廊里,姿态不断变幻,侍婢们袅袅婷婷,风情万种。


    行到一处凉亭,正是斜坡位置,雨水一股股流淌,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流。


    荇芝撑开伞递给苏无苔,扶她下台阶。


    侍婢们也陆陆续续跟来。


    步入雨中,她们散开踩水,或是欣赏雨中的花园,胆大地抓青蛙吓人,花园一角鸡飞狗跳。


    悦耳的笑声在风雨中飘散,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


    苏无苔在斜坡踢水,雨水打得伞面啪啪作响。


    她抬头,只见伞面墨兰叶片舒展,随伞面震动仿佛随风摇摆,水珠悬挂,犹如凝露,花苞颤颤巍巍,楚楚可怜,好像闻得见香气,伸手去触,摸到油纸,苏无苔方才清醒。


    原来伞这样有趣,这样好看,她看向荇芝,眼眉弯弯,脸上满是惊喜。


    荇芝倾斜雨伞,相视一笑。


    小姐好快乐,当年大小姐亲手制的伞,如今为小姐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母女俩在同一柄伞下站立,也算是打过照面。


    一颗糖、一把伞,小姐的快乐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荇芝心里五味杂陈。


    “小姐,我们随便走走,如何?”


    “好!”苏无苔原地转圈圈。


    荇芝给廊下的程玄义比手势,她们沿游廊走,不会偏了方向。


    程玄义攥紧剑柄,事实上,这样暴露在雨中非常危险,但是看到伞下娘娘步伐轻快,裙摆翩跹,小娘娘连日来闷闷不乐,想必王爷欣然乐见她这般。


    程玄义不忍打扰,点头应许。


    荇芝行在外侧,有意无意挡着苏无苔,青衣婢也屏护周围。


    王府侍婢与行宫宫娥、则是前后左右环绕,像苏无苔手里的小风筝一样,时不时跑远嬉戏,又惦记回来她身边看看,前方有坑提醒小心,有泥巴被打出园子就引她绕过,采了花给她看,捉到虫也跟她说,事事报备,时时关注,确认她玩得舒心乐意,才重新跑走撒欢。


    平时拘谨小心的婢子,一下子都活过来,吱吱喳喳,追逐打闹。


    快乐感染每个人。


    苏无苔在雨中快活,走走跳跳。


    这是她第一次撑伞,第一次在雨中玩耍,她感觉世界变得好有趣,两手搓伞柄,水珠甩飞出去,在垂直坠落的雨帘里,掀起一个独特的角度,忽然,她心里咯噔一下,穿过雨幕珠帘,想起王府那个雨天——


    那是她在鹰坊,第二次见到宫爹。


    在那之前,王爷坐床榻,黑着脸问她——“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她当时没听懂,没答。


    王爷就凶她——“你出去!”


    他当时真的好凶,她落荒而逃,冒雨逃向鹰坊。


    现在回头看——王爷就是宫爹,那他凶她撵她,紧接着就披上大氅,冒雨来鹰坊找她,还问她喜不喜欢王爷?


    凶了她,又去找她?


    他为什么那样做?


    “嗒嗒”木屐声响消失。


    苏无苔停下脚步。


    手腕兀自用力,伞还在转,水珠飞旋,但她的脚步停了。


    荇芝止步看她。


    “小姐?”


    “唔?”苏无苔愣了一下。


    “没事。”她闷头提步。


    但荇芝看她眼神发直,一眼就知道——有事。


    苏无苔继续走,但脚步有了明显的顿挫,她觉得应该是木屐太重,步子才不顺畅,心念却不能自己,转回那一天的雨——


    王爷离开鹰坊,她和海东青嬉戏,被人抓走,裹进桐油布,得救后王爷让她去沐浴,而后他又来湢浴,倾身蹲到她面前,袍角飘浮水面,对她说——“从现在起,你是孤的妻子,是秦王府的女主人,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告诉孤。”


    那时候,她还以为当妻子是很可怕的事情,使劲摇头拒绝。


    事后,王爷没有打她,没有咬她,也没有关她,他第二天就披上大氅,从大氅里伸出手,给她糖狮子,问她——“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说想去钟楼,他就带她去钟楼,以宫爹的姿态。


    她拒绝他,他还给她糖,带她逛蚕市、去钟楼,还在钟声响起时用身体护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


    苏无苔不想追问,但是答案像火炭,风雨吹走表层草木灰,火炭滚烫,晃眼,炙烤空气,无法回避——因为宫爹问的话,王爷全都问过一遍,是她没有回应王爷,把答案都给了宫爹。


    “你哭那么可怜兮兮地扑过来,叫什么我都得认了不是?”她忽然想起赵栖迟曾经说过的话。


    赵栖迟是有备而来,专门骗她,可王爷不是。


    第一次见到宫爹,的确是她先喊——


    “宫爹。”


    “嗯。”王爷只是答应了。


    手腕,突然脱力,雨伞在苏无苔肩膀就着惯性转了半圈,缓缓停下,苏无苔看着伞沿垂直落下的雨滴,终于意识到——从头到尾,王爷都只是在回应她。


    转动伞柄,改变雨水滴落方向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她。


    难怪见过宫爹的第一晚,王爷就带她搬离椒房寝殿,因为她跟宫爹抱怨寝殿辣眼睛,还嫌弃宫爹身上也是花椒味。


    难怪她在玉华山上吃过的花果糕点,王府日日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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