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惜晚偏过头看他:“阿兄知道?”
“猜也猜到了,无非是姑息养奸、釜底抽薪之类的法子。这些家里从前不是没想过,王府若都是混账便罢了,偏有一个精明似狐狸的怀王爷。”谢慎道,“阿兄是怕你将委屈忍了却功亏一篑,伤到自己。”
谢惜晚:“那阿兄有更好的办法?”
谢慎:“……”
他沉默了会儿:“试试吧,只要能成受些委屈也无妨,我们小晚才不娇气,厉害着呢。若不能,阿兄日后便不要脸面了,定让他怀王府不得安宁。”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好,我若有委屈,第一个同阿兄说。”
“不过你这次还是在家多住几日,等他们上门来请。”谢慎道,“阿兄昨日差人去放了狠话,你这时候自己回去不合适。”
“好,我这次在家多赖几天,最好要他们来请好几次再回去。”谢惜晚道,“不过怀王爷后日才归府,李含章自己是不会来的,这几天我可以在家里胡作非为了!”
“随你。”谢慎笑道,“无论闯什么祸,有阿兄给你担着。”
—
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场秋雨将枝头的桂花打落,浓郁的桂花香夹着雨后湿润的泥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秋天就快要过去了。
怀王李永安一归家,热茶都未喝上一口,就听小女儿告了一通状,说兄长又花天酒地胡言乱语,气得嫂嫂连日不归。李永安顿觉头晕目眩,差人将李含章叫回来,未等他开口便一脚踹过去,半点情面都未留。
“你个混账羔子!成天就知道给我惹祸!”李永安道,“你这满屋子莺莺燕燕谁管过?和你说过多少次,不喜欢可以扔在一边儿,好好养着相安无事!你偏不肯给人家一个体面,爹娘捧着长大的姑娘被你这么欺负,亏得有先帝赐婚这么个名头在上护着!否则就谢侯爷那脾气,早将你皮扒了送去喂狗!”
主子被长辈踹得颜面无存,底下人哪里敢看,连忙关紧门退下。
李含章:“欺负她什么了?就知道苦着一张脸装清高,孩子哭了也没见她动一下眉毛。”
“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不是人话?”李永安上去又补了一脚,“要是你妹妹以后嫁人摊上你这样的夫婿,我非得提刀去砍了他!你还有脸提孩子?惜晚听见孩子哭没管他,你这个当爹的管了?”
李含姝给父亲顺了顺气,小声同兄长道:“哥,嫂嫂的爹娘立了功回来,你却不肯陪她去城门迎,让嫂嫂的颜面往哪里放?是真的过分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你娶啊。”李含章嘁了声,“本就是硬塞给我的,难道还得供着她?”
李含姝气得说不出话,良久咬着牙道:“我要是男人哪里轮得到你?读书习武一样不成,不知走什么运遇到嫂嫂这样好脾气的夫人,只可惜你本就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永安瞥她:“姝儿,你出去。”
“我不。”李含姝道,“就我哥这窝囊样,还要面子呢?我偏要听偏要看!”
“我连你也管不了了是不是?”
李含姝吐吐舌头坐到一旁,一副任父亲怎么说都不会走的模样。
“这婚事你不情惜晚不愿,我和谢侯爷也是不肯的!然先帝赐婚在前,其中有多少牵扯你想不明白便罢了!实在不该做这些混账事。”李永安道,“我训你一通好上两日,而后变本加厉!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王八羔子!”
李含姝在旁边小声道:“……再生一个算了,怎么也比他强。”
李永安揉揉自己生疼的脑袋:“起来,跟我去侯府。”
李含章:“不去。”
“你——!年近而立的人了,怎么比小娃娃还不懂事?”李永安怒道,“你知道她爹是谁吗?是宣平侯!纵然今已常年在京,但东境上下心甘情愿仍听他号令!她舅母又是谁啊?安定侯!提起刀就六亲不认谁都敢砍的主!她舅父呢?镇北王!还有沧州的关大帅,那都是一家人。陛下与这几位有旧,人家是碍于陛下的情面,加上你一闯祸我就拉下这张老脸去求情,才没一刀将你捅死!”
“既然两家都不情愿,当初何必非结这门亲!”李含章道,“先帝赐婚怎么了?陛下一句话就能——”
李永安甩了他一个巴掌:“快快住口!镇北王和安定侯心疼孩子是满云京出了名的,梁家小儿当时才多大?天晓得往后会长成什么样!你当他们夫妻两为何急着与梁家定亲?是因有你和惜晚这桩事在前,怕陛下问他们要女儿!你们这门亲事是当初诸事未平,先帝为了拿住这一家子武将才定的!”
李含章听得心不在焉,俨然一副当作耳旁风的模样。
“你若真将这几位惹毛了,逼得他们要同王府翻脸,那就是寒功臣的心。”李永安道,“你若一意孤行不肯同我去侯府,他日陛下要一顿板子打死你这个混账,本王绝不阻拦。”
李含姝及时开口:“祠堂已经放好软垫了,哥哥去跪吧。”
李永安:“你母妃呢?”
“屋里,一听闻父王回来要死要活一整天了。”李含姝木然道,“没什么新招数,就是为了逼您不能重罚哥哥而已。”
李永安头又是一阵疼:“姝儿啊,你和你哥同一个爹同一个娘,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李含姝认真想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母妃偏心吧,当初太后娘娘说想养孩子,明明想要的是哥哥,她舍不得,却能毫不犹豫将我送去。女儿合该谢她让我有机会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没被教成兄姊那般可憎的模样。”
李永安闻言叹道:“姝儿,你母妃不容易。”
“女儿知道,可若真要论谁更不容易——”李含姝稍顿,“我儿时在宫里哭时不容易,嫂嫂平白受这么多年委屈更不容易。女儿既没有受过她养恩,自然不必言听计从,他日病榻之前我尽心侍奉,还她一份生恩就是。”
李永安沉默良久:“那你对父王,可有怨言?”
“有。父王不必拿公务繁忙当借口来敷衍,女儿心里清楚,若您不点头,太后娘娘不会留我在身边。”李含姝没有犹疑,“哥哥成了今时今日这般不知礼数的荒唐模样,并非全是母妃一人之过。每每东窗事发父王才急匆匆押着哥哥登门致歉,可平素嫂嫂在家受委屈您不发一言,难道是眼盲瞧不见?”
她勾了勾唇角:“女儿的婚事由太后娘娘作主,无所顾忌说话自然直白了些,还望父王莫怪。”
—
怀王府的大戏要落幕尚需几个时辰,李含姝自作主张,先于父母兄长登门。谢惜晚和她一向算合得来,便让棠梨领她过来。
“正闹着呢,我实在听得头疼,就先溜出来了。”李含姝看着干净漂亮的院子,“还是家里好吧?”
谢惜晚垂眸:“但今晚就要走了。”
“今日的戏码这些年不知唱了多少遍,母妃一心向着儿子,父王整日和稀泥。最初登门来赔不是我那哥哥还觉得丢脸,如今都习以为常了。”李含姝看着她,“是能稍稍解一下气,可你终究要回去呀。”
“姝儿呀。”谢惜晚趴在桌上叹气,“我好不容易才做好今日要回去的准备,你这一通说,我又开始不情愿了。”
李含姝失笑:“哪里是我说的?你本就不情愿。”
谢惜晚:“好在王府还有你,也不知日后你嫁出去,我该找谁买胭脂去。”
“嫁出去你还是可以找我呀。”李含姝道,“我同太后娘娘说了,不远嫁,要留在这儿。”
两个人头对头趴在桌案上,从胭脂首饰说到蜜饯点心,又从儿时说到如今,从眼下说到老去。
直到棠梨推开门:“怀王爷和世子来了。”
谢惜晚正要起身,被李含姝一把拉住:“别急,让谢侯爷和侯夫人先应付一番,你再陪我坐一会儿。”
侯府给他们引路的人轻车熟路,既无殷勤也未懈怠。至少在礼数上侯府一向周全,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谢旻允没有起身给怀王见礼,他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屋里一时静得吓人,李永安见儿子死人似的不出声,只好将“犬子顽劣”、“家教不严”、“严加管教”之类的话囫囵说了好几遍。
“怎么教儿子本是王爷的家事,我一个做岳丈的无权指摘。”谢旻允道,“只是小女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嫁进王府几年,倒像是要将全天下的委屈都受一遍似的。”
他径直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李含章:“世子若实在瞧不上小女,不妨直言。纵然有先帝赐婚在前,侯府上下都豁得出去,不怕担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李含姝拉着谢惜晚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
“眼下之事尚不足以令我那哥哥翻不得身。”她轻轻将谢惜晚往前推了推,“狠话都说到这儿了,你就去给他们递个台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行道迟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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