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谨很快移开眼睛，避开宋祁的目光，从车夫手中拿过赶马的缰绳，就好像他一直都在那个位置上。


    “阿菱妹妹。”宋祁拱手行了一礼。


    闻谨那张脸生得极俊，是一种近乎苍白的冷玉色，是京城人士偏爱的俊俏模样，加之他的身形已经拔得极高，宽肩窄腰，实在是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宋祁看见了，闻谨刚刚是从马车里出来的。


    他今日看起来可比平时乖顺多了，不像平时，宋祁总是能感受到他眼中似乎有挑衅的凶光在。


    宋祁只当做没有看见，今日他显得分外地游刃有余。


    姜菱微笑，欠身回礼，端的是素日里从未有过的温柔端庄，改了态度，就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两人并肩走着，姜菱便听见几声铃响，青瓦白墙被疏影横斜的梅枝缠绕，檐角悬着的银铃偶被风拂，清越好听。


    “那日我见你在小铺的那个铃铛上留神许久，猜你心里喜欢，便按照那铃铛的形制，用玉石金银打造出来。”宋祁一边说道，一边去看姜菱的神色。


    今日这场赏梅宴，本就是为了姜菱而开的，如今姜菱来了，宋祁便是也顾不上什么迎客，一心一意陪着姜菱。


    “宋公子细心。”姜菱的面上浮现出喜色，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亮光。


    其实她想说的是，宋公子出手真是阔绰！竟然连铃铛都要用金玉做的。


    “你若是喜欢，我便叫人送到你府上去。”姜菱的喜悦对宋祁来说很受用，“阿菱妹妹喜欢就好……”


    宋祁看着姜菱一副小财迷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之前送过金簪给姜菱，他对姜菱说“金玉乃是身外之外，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真正珍贵的是我对你的心意。”


    明明是深情流露，却引得姜菱揶揄的表情。


    而他喜欢的也正是姜菱这般在他面前不做矫饰伪装的真实的样子。


    宋祁和姜菱越往里走，便越靠近宋宅的内院，人也便越稀疏。


    满地的积雪足有半尺深，踩下去便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发出细碎的雪融的声响。


    姜菱实则对赏花这类风雅的事兴致缺缺，只是这幽微的梅香还算好闻，不算是白来。


    “既来了，岂有不凑近细赏的道理？”宋祁伸出手，像是在邀请姜菱。


    雪地湿滑，弄湿鞋袜便会不舒服的。姜菱面对宋祁的邀请，委婉拒绝道：“我在这廊下看看便好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赏花吟诗，总觉得是在附庸风雅，所以你今天愿意来，我真的很高兴。”廊外的雪飘向二人，宋祁的身子宽阔，将风雪牢牢挡住，他嘴角微扬，原本清俊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轻声道，“我知道闻公子对菱妹妹来说很重要，我喜欢菱妹妹，自然也该爱屋及乌。”


    姜菱心中一惊，眼睫闪烁。


    “那日闻公子被书院里的人为难，虽然不是我授意，但这一切确实是因我而起，我理当亲自去向闻公子赔罪。”宋祁的面色坦然，十足放低了姿态，他的声音清润有如山间溪流，缠缠绵绵的。


    “宋某是真心希望，以后能常伴菱妹妹身边的，如若是因为闻公子的事情，那宋某可以在这里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这类事情发生，菱妹妹想要一直留着他，我也无有不应。”


    “我只要世人面前的一份体面而已，不然家父家母也是不依的。”宋祁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菱妹妹现在可能不信，觉得我不过是在哄你罢了，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以后菱妹妹能成为我的妻子，便觉得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说到最后，宋祁的耳尖似乎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红。


    宋祁的这一番话就是姜菱所期望的，但不知为何，她此刻却迟疑了。


    一份真挚强烈，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感情。


    如今她已然及笄，世家公子多，但能如宋祁这般作风端正、踏实上进又相貌清秀的却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能说出这一番话的。


    自己如今只是个落魄世家女，能得宋祁的青眼，已经算是高攀。


    那日她为了维护闻谨，当众与宋祁起了争执，让他在同窗面前丢了脸面。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还留着闻谨，他就不怕真的如外界所说的那样，姜家大小姐要在后院中养小？


    今日宋祁的一番话确实是让她的顾虑全部消除了，但是她的心却并未因此欢欣，就好像能让闻谨长久以暗卫的身份陪在她身边还是让她不满。


    这样的想法让姜菱的心中害怕。


    宋府的另一端，周明瑶出了姜府便来此赴宴，如今已然入席。


    她看着宋祁和姜菱两人慢慢走远，宋祁站在姜菱身边，却克制地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害怕有人说了闲话。


    扎眼，周明瑶心里暗暗想到。


    她儿时和姜菱一起长大，但凡姜菱喜欢的东西，她大多都喜欢，她们有着血缘的羁绊，连眼光都是相似的。


    可惜在看人这一方面，姜菱的眼光实在是太差了。


    菱表妹，好像分外喜欢这般谦和温润的公子？只不过是在她面前格外会装罢了，周明瑶内心轻嗤，她私下查过，这宋祁的母亲，早就想为他求娶自家表妹。


    最终这父母心意若是难以转圜，宋祁还能为他嘴里说出的这些情话负责么？


    “那个暗卫，来了吗？”周明瑶轻呷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向身边的宫女云枝问道。


    暗卫，自然指的就是闻谨。当年母后将他留在了菱表妹的身边，他是武功高强，是忠心无二，但周明瑶却打心底里厌恶这个低贱的贱奴。


    姜表妹可以不计身份多关心他几分，可他却没有那个自知之明。


    认不清两人如同天堑的距离，那只有让她来帮帮他了。


    “回公主，姜家的马车停在府外，闻侍卫在马车旁等着。”云枝附耳在周明瑶旁边小声地说着。


    “今日一切就按我之前说的办，待人落水了，就把那个暗卫叫进来。”周明瑶冷声说道。


    云枝点头应下。


    公主对姜菱小姐，总是这样霸道呢。就因为闻侍卫多亲近了姜菱小姐些，姜菱小姐多护着闻侍卫了些，公主总因此生闷气。


    不过就是个侍卫罢了……云枝心里想，公主哪里会做错事呢？公主说今日这招，叫做一箭双雕！


    周明瑶突然有想到了些什么，继续吩咐道：“就让今日给我做脚蹬的那个婢女去叫那个暗卫进来吧，事发以后直接杀了，省的让人可看出破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算计


    见姜菱好似呆愣住了，一双眼睛睁得浑圆，宋祁突然很想用手去揉揉她的脑袋。


    他也真的就这么做了。


    宋祁幼时见过姜菱的模样，彼时她的姑母为当朝皇后，帝后感情和睦，周明晔贵为太子，姜家一族煊赫一时，她的性子也自然娇纵。


    可如今，姜菱就像之被束缚住手脚的幼虎，全然收起了满身的锋利，只剩下了对他的依赖。


    他的指尖穿梭在那如丝缎般的黑发间，动作轻，一点点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回耳后。


    虽然他刚刚说了那么一段低姿态的话，但是他在感情里从不自卑，反而有几分自傲在。


    宋家最出色的长公子，他做的不是妥协，而是心甘情愿的纵容。更何况，如今面对这位姜家大小姐，他心中生起一种“救风尘”的满足感。


    一个暗卫而已，若是他真的想出手，自然有千百种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还不让人起一分疑心。


    “喜欢梅花，算不算是一件很老气的事情？”宋祁的话好似毫不相关，“可若是我喜欢，菱妹妹能不能亲手折一枝来送给我。”


    细碎的雪花落在姜菱的发髻和肩头上，她的鼻尖被冻得红通通的，但脸上却又一股抑制不住的热意。


    宋祁的声音有如蛊惑，姜菱水润的眸子中闪过丝丝惧意。


    如若她今天真的为宋祁折梅，那便应该算是应允他的心意了。


    宋祁为人稳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自然是一切都会为她安排好。


    “雪地里湿气重，我背你……或者抱你去好不好？”


    宋祁没有留给姜菱多少反应的时间，展现出他鲜为人知的强硬的一面。


    他微微屈膝，双臂一揽，双手规矩地托住了姜菱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之下，稳稳地向上一送。姜菱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整个人腾空而起，瞬间与那枝头的红梅齐平。


    “别怕，摘吧。” 宋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让人心中十分安心。


    姜菱很少接触外男，与宋祁亲密起来便是因为他一而再悄无声息慢慢地靠近。


    他的双臂十分有力，姜菱能感受到他臂膀上正绷紧的肌肉，将自己囚在他的怀中。


    和闻谨一点儿也不一样。


    姜菱脸颊滚烫，手指慌乱地折下离手边最近的一枝，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小声道：“够了…… 放我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