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玠抬起头。


    陆宴芳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布料给他看。


    陆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衣服！”


    陆宴芳笑了，揉了揉陆玠的小脑袋，“是！这是妈妈特地从国外给你带的，只有你有。”说着便塞到他的怀里。


    陆玠抱着衣服，忍不住笑了，秀气的小脸上也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


    陆玠一直抱着那叠衣服，紧紧地抓着，架势和那天收到宁熹的调色盘也差不多了。


    这一天，他就一直跟着陆宴芳，之前那些因幸清灏生的气都按捺下去了，觉得可以等会再算。不过他再依恋，陆宴芳却也没呆多久。


    将节礼都送到各房之后，陆宴芳此刻正在小客厅里同庄氏姐妹说话叙旧，庄二小姐庄尔琢和她很熟络，问她，“你这次又去了哪里了？竟然还乐不思蜀的？”


    陆宴芳道，“嘻嘻，我去了北边，去看了冰川和北极熊，不过——”说着她眼眸闪烁，嘻嘻直笑。


    庄尔琢和她玩得来，是因为两人有些臭味相投的，一看她这幅样子，哪能不知道她未尽的含义，就戏谑道。


    “怎么着，又是什么东西让你流连忘返了？我才不信就那点冰川，那几只北极熊就能让你乐不思蜀。”


    陆宴芳哈哈大笑，“还是你懂我。”


    庄三小姐好奇又专注地听姐姐们讲话，神情明显还有些没转过弯来，而这边庄大小姐一听，一下子就知道了她们俩在打什么哑谜。


    此时眼睛一转，见陆玠还规规矩矩地抱着衣服坐在旁边。


    因之前被陆宴芳奉承得舒坦极了，此刻她在小孩子的亲妈面前，都自觉自己高出一头，于是见着陆玠小小一个坐在那儿，就扬声打断道。


    “哎呀、哎呀，阿玠，马上不是要开饭了？你还抱着衣裳别弄脏了，先放回房里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陆玠一抬头，见母亲和几位舅妈姨妈们都住了口，往他看。


    于是他挺直了背，乖巧应道，“好。”


    说着从沙发上起身，往跨院那边走去了。


    见小孩子走了，小客厅里再没有别人，庄大小姐就露出一个格外神气的眼神，笑睇了陆宴芳一眼。


    好像在说，你看你，还是当妈妈的，也不如我这个舅妈尽心，怎么能让孩子听这些呢。


    陆宴芳反应极快，笑道，“看，还是亲舅妈关心孩子。”


    庄维珏笑着哼了一声。


    庄三小姐性子急，催道，“哎呀！你们刚刚说什么呢？笑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快说呀！”


    庄二小姐庄尔琢忍不住笑了，斜看着陆宴芳。


    陆宴芳也接收到了她的眼神，清咳了一声，道，“让我乐不思蜀的，那自然不是什么冰川也不是什么白熊。”


    说着她嘻嘻一笑，“是斯拉夫的男人。”


    众人爆发大笑，庄尔琢和庄维珏都捧腹大笑，庄章瑛原本懂了，但此刻见姐姐们笑成这样，又不懂了，连连追问，“斯拉夫的男人怎么了？”


    陆宴芳笑眯眯，双手抬起来，两只食指在半空中碰着虚空一个点，然后又分开，比划出一个形状，再两个圆弧，然后收尾又比划回来。


    “那可真真是小绵羊里装大象，庞然大物呀。”


    “啊？”庄章瑛还呆。


    “噗——哈哈哈哈哈……”庄尔琢和庄维珏你看我我看你，突然捧腹大笑。


    庄章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有些红了，嘴巴动了下，嘟囔了句什么。


    庄尔琢就指着庄章瑛的脸笑，“你们看她，脸都红了。”


    庄章瑛犟嘴，“红什么红，这是、这是天气热的！你才脸红了！”


    庄尔琢嘴极快，道，“我脸红什么？我又不像你听这两句话都脸红的。”


    说着又对陆宴芳撇撇嘴道，“其实我觉得一般，毕竟光看着好看，但是感觉太肉了，不够劲。”


    陆宴芳也点点头，“我感觉下来也是，不过好看就已经补偿了许多不是？毕竟大海不嫌水多，大山不嫌土多。”


    “哈哈哈哈……”庄二小姐笑得极开怀。


    旁边庄家的两个小姐听着，都没做声。


    庄维珏在一边捧着一杯茶掩着嘴角笑，她一向有些矜持，不怎么参与这些，更何况，再好，能有她的陆衍好？


    而庄三小姐，在一旁听得遐想连篇，不禁有些面红耳赤，心思浮动，一面想，哎她们家毛毛不行，一面又想，既然他做得初一，难道她做不得十五？


    再一想想，斯拉夫的……她确实没吃过……


    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啊……


    庄尔琢看在眼里，噗嗤噗嗤地笑。


    她那个傻大姐一向自诩纯情，可是实际上，还没有她这个三妹纯真。


    不过啊，两个都是傻子。


    还未等晚宴正式开始，陆宴芳就开口告辞了。


    见客厅的落地钟时间已经不早了，便道，“呀，这也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庄维珏不满，道，“怎么啦，嫌弃我这里的饭不成，竟然饭都不吃就要走了。”


    陆宴芳笑道，“要是你亲自做的羹汤，那我倒要尝一尝，就算老爷子赶我走我也不走的。若不是你做的，那我可不稀罕了。”


    庄维珏一下子笑开了，往后倒在沙发椅上，笑得连连推搡了陆宴芳几下，止不住笑道，“你可真捉狭，简直是个刁钻鬼，你那个儿子却不像你的，阿玠话就不像你这样多。”


    陆宴芳笑眯眯，“那要是都像我可还得了？要我说，像舅妈最好，舅妈人长得漂亮，心肠又最体贴，真真是个好人，我呀，就希望他像他舅妈。”


    庄维珏笑道，“你这样说，我还能再怎么着了，我要是再留你，那就是‘心肠不体贴’，不是‘好人’了。”


    陆宴芳道，“我可没这么说啊，别冤枉我，只是我这一趟过来，不过是送点节礼罢了，要留我在这吃饭我也不自在，还请亲舅妈帮我同老爷子解释几句，就说我来拜访过了。”


    第73章 没有资格哭


    庄维珏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摆了摆，“还用得着你说？我自然会的。”


    陆宴芳起身拿过女仆递过来的外套，穿上准备离开。


    这时，庄尔琢睇着她亲大姐，见她竟然一副一点都不在意、极大方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


    自己替别人养孩子，而别人却在外面潇洒，竟然完全不在乎。


    一个在外边灯红酒绿，吃香喝辣的人，底气从哪里来的呢？


    还不是亲弟弟给的。


    另一个呢，就守着一个男人，自己不生，却在家里心甘情愿替别人养孩子，当个“好女人”。


    庄尔琢笑了下。


    脑子有病。


    庄章瑛还在那儿回味刚刚的话题，听见陆宴芳要走了，也只是应了声，点了点头。


    于是小客厅这里聚会一散，庄尔琢最先离场，后面姊妹几个，也就陆续离开了。


    陆玠因要吃饭，便先回自己房里将衣服放好，然后便一路小跑着又回到小客厅里，准备继续跟在母亲身边，这一日，他也是有妈妈陪伴的人了。


    可是等他一过来，小客厅里的人却已经散了。


    他跑过来，脸颊上还带着汗，他又皮肤白，显得粉扑扑地，格外有几分运动之后的活力，和以往那种安静的小绅士样子不同。


    见张妈在那边收拾茶杯，他就焦急地问，“张妈妈，我母亲她人呢？”


    张妈见他满头大汗，就哎呀了一声，道，“早走了呀，没跟你说么？”


    陆玠一下子只觉得脑子一瞬间有些懵。


    走……了？


    不是说好会等他的吗？


    不是说好等他回来的吗？


    陆玠脚步顿住，他停留在原地，嘴巴动了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等张妈收拾完了茶盏，一回头见陆玠还在那里低着头站着，奇道，“真没跟你说呀？哎呀，这个妈当的……啧啧啧……”说着不住地摇头，上下地打量着看陆玠。


    陆玠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极羞耻极难堪，好像整个人都要止不住发抖了。


    于是他道，“说、说了的……”声音很小很微弱。


    并没有说。


    他不过是在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


    他在撒谎。


    此刻再一回想。


    刚刚那些笑，那一点点温柔，一下子就又像水面的浮影一样，随风破碎了。


    张妈并不在意，她道。


    “哦，那你怎么还不去前厅？我见厨房都已经准备上菜了呀！”


    陆玠抬起头，勉强一笑，面色很有些苍白，道，“嗯……我就去。”


    “那你快点呀，别叫主人家等呢。”张妈说着，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拿着茶盏就先走了。


    等张妈也走了，陆玠拖着脚步，慢慢走回自己房间里。


    他坐在地上，低头抱着那叠衣服，一点一点地，感觉自己的脸上落下湿漉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