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熹让人松开压着他们的手。


    接着，鞭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啊啊！”


    地上晕厥过去的几人，硬生生被后背剧烈的疼痛强行唤醒，像泥鳅一样在地上拼命挣扎。


    鞭子的破空声，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大厅回荡。


    可周围寂寂无声。


    余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


    仆人们面无血色，冷汗涔涔，腿抖得恨不得立刻跪下磕头。


    而那个他们以为年纪尚小的天真稚嫩的大小姐，也是此刻唯一一个坐在主位上的大小姐，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的样貌一如既往，清冷如月，如霜似雪，可是此刻，没有一个人再敢小觑她。


    每个人都在心中后悔，拼命地回想自己往日做了哪一些不尊敬的事，说了哪一些不尊敬的话。


    生怕被秋后算账。


    她那冷淡无言的样子，仿佛就在质问他们：就凭你们也敢这样糊弄我？就凭你们，就敢这样随意欺负人了吗？


    宁熹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苗管家、邱老师、洪助理和助教几人像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经过庭院的时候，苗管家的脑袋磕了一下，醒过来，还在哭求，他后悔不已。


    可是月色之下，宁熹站在那里，高高在上，清冷无比，只说了一句话：


    “我即权威。”


    我即权威！


    嚣张也因为权威，失败也因为权威。


    苗管家颓丧地垂下头去，痛哭流涕，老泪纵横。


    完了，全完了。


    他们几人像死猪一样被拖出庄园，周围死了一样寂静。


    “做得很好。”


    庄维珏走过来，拍着手夸奖道，她是此刻唯一一个发出声音的人。


    “我们庄家的大小姐，就应该如此！”


    谁敢置喙！


    第177章 爱恨亦同源


    听到这句话，宁熹才转过头，看了庄维珏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冰雪初融一样，露出一丝微笑来。


    气氛转圜。


    四周勉强站着的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冷风一吹，悚然回过神来，才陡然发觉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明明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害怕这样的大小姐，可是等他们血液流动，僵化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心中浮起来的第一个感受。


    竟然是羞愧。


    这种羞愧，就好山里的伥鬼第一次见到了人一般，是那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为虎作伥、没脸见人，抬不起头来的羞愧。


    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施施和桂叶是最高兴的。


    她们挤上前来，很高兴地在宁熹身边，回庄维珏的话。


    “是呀是呀！您不知道苗管家刚刚那个语气，竟然好像要我们把他当老太爷一样供起来，天天给他请安一般……”


    “倒反天罡的老东西……”庄维珏哼笑，满眼都是喜爱地看着宁熹。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等那高昂的喜悦慢慢散去，又浮现出一丝怅惘来，她这样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好似，从来都不像宁熹这样，做事这样有主见。


    这样一想着，那点喜悦与自豪，便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庄维珏上下打量着，又看了宁熹几眼，旁边她那几个女仆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庄维珏就借口天晚了小心着凉，见宁熹这边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庄维珏一走了，施施和桂叶更是兴奋，还有好几个年轻的女仆，也是脸上红扑扑地挤过来，和宁熹说话。


    人多，都凑过来。


    庄澜生也被施施推了一下，往后退，可是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宁熹的手腕，不松开。


    两个人中间隔了好多人，庄澜生的手背遮着自己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像是一条海里的船，被人挤来挤去，摇摇晃晃地。


    等过了好久，久到人终于散了。


    回到温暖的、安静的房间里。


    “……”


    他又听到了她的叹息。


    庄澜生的心开始颤抖，从心脏到四肢，后来是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像落叶一样簌簌轻颤。


    这种感觉不由自主，根本无法用理智克制，就如同冰天雪地里赤裸行走的人，被人兜头浇了一身热水一样。


    很烫，烫得他浑身发抖。


    陌生的感觉让他第一时间无比抗拒。


    烫得他想发疯一样质问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这个时候出现？！！


    早一点，我想我会爱你，晚一点，我想我会更加纯粹的恨你。


    可是偏偏是现在。


    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不回头呢？


    为什么他第一次伸出去的手，她不接受啊。


    那天阳光灿烂的那么讨厌，他被甘茹心第一次带回这个美丽的、宏伟壮丽到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庄园。


    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她那么漂亮，那么干净，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美好。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偷偷从箱子后面，溜到楼梯下，他仰头看着她。


    姐姐……


    姐姐……


    我的姐姐……


    和我一样的……流着相同血脉的姐姐……


    他和此刻一样颤抖。


    看着看着……他怯怯地、又无法克制心中渴望地伸出手。


    像个胆小鬼一样，可是又是一个竭尽自己所有勇气的胆小鬼。


    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可是，她转身擦肩而过。


    她的目光没有片刻停留。


    好似连一颗尘埃都看不到。


    她的裙摆擦过他的手掌心。


    像蝴蝶一样翩跹而去。


    他下意识地急切抓紧。


    什么都没抓到。


    ——她从来都看不见他。


    这种认知，经年累月，反复在他心头重复。


    此时此刻，交织成一种无比复杂混乱的情感，强烈地在他胸腔中乱转，冲击着他的胸口。


    让他的灵魂不住地咆哮。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办？！！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办？！！


    庄澜生颤抖着嚎啕大哭。


    她好像有些无奈叹息，“还没哭完吗？”


    “没哭完！！！！”


    他没哭完，他要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死掉！


    最好把她也一起淹死。


    太恨你了。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他紧紧抓住宁熹的手。


    宁熹说：“你要去跟祝泉道歉。”


    “那是谁？”庄澜生一双泪眼，百忙之中抽空从哭泣里抬起来，很不理解地看了她一眼。


    “你的同学，被你害得住院的同学。”


    “……噢。”


    庄澜生发抖的嘴唇用力抿了抿。


    不爽！很不爽！！！


    为什么现在要提起别人的名字？！


    什么东西也配得到她的注意？！


    连他都不记得他的名字！


    “……你不愿意？”


    宁熹抽出手。


    庄澜生立刻回握住。


    “……我很愿意的。”


    少年抽泣了一下，乖乖巧巧地回答，他眼尾绯红，漆黑的眼睫毛上还带着泪水，雪白的肌肤上，鼻尖和颧骨处的皮肤透着薄薄的红，嘴唇也被他咬的通红，闪着泪光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末了，还犹犹豫豫地，又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下，从牙齿缝里，试探一样，很小声很小声地加了句。


    “姐姐……”


    第178章 道歉


    说完他就垂下眼睫，乖顺又很羞赧地，将嘴唇倔强地抿住，好像想假装自己刚刚没有喊出声，那样即使她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也可以最后留下一点尊严。


    可是，宁熹只是“嗯”了一声。


    很平静，很平淡地“嗯”了一声。


    庄澜生却像是得到了无上的嘉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红通通湿润润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熹，特别听话。


    “姐姐！我明天、不，我天一亮就去看他！我会给他道歉！只要他原谅我，把我的眼睛挖给他都可以！”


    “怎么原谅你是他的事，我不管，不过，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庄澜生，如果你做不了一个好人，至少，不要做一个坏人。”


    “嗯！！！”


    庄澜生眼眸亮晶晶地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还有……”离开之前，宁熹犹豫了一下，说：


    “不要再躲在柜子里了。”


    庄澜生很明显地僵住了，纤细乌黑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遮住潋滟的眸光，脸色变白，他的肩膀也垂下去。


    无法控制的自厌又冒了出来。


    他咬着嘴唇，开始忍不住疑神疑鬼。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是不是又想起来我那天丑陋的样子了？


    他就说！他就说！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