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降香僭越了。
男人不再言语,起身离开。
客栈里,传来哄孩子睡的歌声。
周青崖轻拍着窈安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她的耳力易于常人,听到外面有男人的脚步声,心想这大晚上的还不睡觉,是打算出门去大街上溜达吗?
*
代州,媓岐宫宫主寿辰。
天还蒙蒙亮。
媓岐宫今日被装点喜庆非常,山门处悬着百面编钟,风过处叮咚作响,奏得正是《大韶》之章,声传千里。门下弟子进进出出,悬挂灯彩,个个面带喜悦。衣裳配饰随人走动轻轻摇动,流淌出细碎的欢歌。
飞檐下挂满了彩绸,红的、金的、紫的,被风一吹便如彩蝶振翅,衬得殿顶的琉璃瓦愈发流光溢彩。
地上铺设朱红绸带,自山门绵延至主殿,如火龙盘绕,气势煌煌。
宫霓作为大师姐,往来穿梭,指点着各位师弟师妹摆列陈设。
内宫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檀香袅袅,压不住满室的火药味。
绀色染衣春意静。
姬冷妍身着一袭绀色绣金线的锦袍,翠珰垂鬓,立于堂下,沉声道:“芷柔蓄意杀人,按媓岐宫铁律,需禁足思过三月,今日的寿宴断不能去。”
“什么蓄意杀人?我孙女是失手,失手。”堂上,老妇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芷柔向来乖巧懂事。要不是你将她送去什么学院,她在我跟前尽孝,能糊涂犯错吗?”
姬冷妍依然冷静:“娘,千机学院乃天下修士向往之地,是芷柔自己想去的。”
“姬宫主,”老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指着自己,“我只是一个山野老妇,我不懂你们这些什么修士什么学院。”
姬冷妍还想辩解。
“阿妍,”立在她身旁的男子笑如春风和煦,开口道,“我看那弟子本就心术不正,或许芷柔只是自卫。再说今日宾客满堂,让她出来认个错,既能显你教子有方,又能让她在各位前辈面前熟脸,岂非两全其美?”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宫主的衣袖,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脸上的笑意僵了瞬,又很快化开:“阿妍你别太较真了。说到底,芷柔只是个孩子。”
“我儿说得对!什么宫规?我看就是你故意刁难我孙女!”老妇道,“我儿当年何等风光,若不是为了你,怎会屈尊做这乐宫的上门道侣?如今你当了宫主,翅膀硬了,就嫌弃我们娘俩了?杀个奴才罢了,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不是奴才。她叫阳春,是我媓岐宫弟子。”
姬冷妍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况且夫君当年不过是一介无名乐修,自愿留下,与我结为道侣,何来屈尊一说?”
听到“无名乐修”,何煦的眼底闪过一丝尬色。
何老妇立即发作:“我就知道,你打从心底看不起我们母子二人。我们母子真是命苦啊,命苦啊......”
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知道演过多少回。
姬冷妍道:“娘,媓岐宫规矩并非针对芷柔,而是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若今日徇私,日后如何服众?”
“服众?谁不服?”何老妇猛拍桌子,“整个乐宫都是你说了算,谁敢不服?”
她绕到姬冷妍面前,用手指指着她,唾沫横飞:“我告诉你,今日这宴席,芷柔必须去!那么多青年才俊,总能挑到一个合适的,总比你许的那个强!听说那姓解的小子连条龙都猎不到,简直就是个废物!”
何煦适时地拉住母亲,柔声道:“娘,您消消气,阿妍是一宫之主,自有她的难处。不过阿妍,娘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芷柔年纪不小了,是该为她的将来所做打算。”
姬冷妍抬眸看他,眸中平静无波:“与解家的婚约,也是芷柔自己的意思。况且,夫君这话,是想让我将与解白苓的定约当儿戏?”
“怎么能是儿戏呢?” 何煦立刻道,“只是变通一下罢了。今天要来那么多修士,哪个不羡煞我们一家和睦?若因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劝解:“再说,芷柔若真受了罚,旁人难免会说你这个当养母的狠心,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
姬冷妍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殿外隐约传来弟子们的欢笑声,与内宫的争执格格不入。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添了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变通的余地。”
“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家好过!我儿子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现在又要将我的孙女嫁到千里之外去。”何老妇跳脚起来,“当初就因为你大着肚子不好好待在家里,非要去什么凤鸣山,我的亲孙女才会遭贼人毒手。现在,你是不是又要害死芷柔。芷柔啊,我的芷柔啊,我们家唯一的孩子啊。”
她说着就要哭嚎起来。
见母亲伤心哀嚎,何煦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彻底消失,他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为难:“阿妍,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芷柔又不懂事,你就不能多担待些吗?”
姬冷妍不可置信地望向这对母子。
当初若不是何母三番五次地找事闹腾,她怎么会为了图个清净,去往凤鸣山待产。
还有何煦,明明知道此事是她一辈子的痛楚,居然任由何母提及而无动于衷。
“此事,不必再议。”姬冷妍手缓缓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转过身去,绀色裙摆在地上扫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去前厅会见宾客。芷柔那边,我会亲自派人看管。”
“你敢!” 何母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最终还是被何煦拦住,好言好语地安抚。
他又开始充当“孝顺”的儿子。
姬冷妍脚步未停,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一步步走出内宫。
这么多年,痛失刚出生的爱女,没有人比她更痛。
她突然想起许多往事来。
想到自己曾是少宫主时出门游历,遇到背着一把琴的何煦。他温润体贴,人如其名,笑起来总如春风和煦。他明明出身微寒,修为不高,却道心坚定,一心想拜入媓岐宫门下,精进琴技造诣。
直到他真的来到媓岐宫,何煦才知道这一路上结伴而行的妙人儿正是少宫主。
“呆小子。”
一路上的相伴相知,少女早已经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后来姬冷妍的母亲过世,她继承宫主之位,与何煦结为道侣。知道何煦在山中老家还有一位老母亲,立刻亲自将何母接到代州来。
礼,孝,向来是乐修的立身之本。
《乐记》有云“乐者,礼之华也”,《孝经》有云“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姬冷妍想,她一直做得很好。对于何母,她忍;对于何煦,她爱。可为什么上天还要收走她的女儿?
那么小的女婴,她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这美好的世界,看看她娘亲的模样,亲耳听一听娘亲为她谱写的‘水调辞’。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辽 又轮空了无榜单无收藏无评论 叫俺三无作者
第31章
廊下红绸被朝阳映得鲜红, 姬冷妍冷眼走过。
大婚那日也是这般,她从无数飘扬的红绸中走过,凤冠上的东珠随步摇轻颤, 接受她被祝福的余生。
却没料到在无限憧憬中,迎接她的是一地鸡毛。与何母无休止的争吵,何煦永远都是一句句和稀泥般的安抚:“她只是个没见识的老人, 你同她吵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娘。”
女儿成了姬冷妍唯一的寄托。她仍记得非常清楚, 她将手放在肚子上, 女儿会踢她。她对月弹琴时,女儿安静得好像也在聆听。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与女儿是一体的。
......
姬冷妍缓缓收住步子, 望向姬芷柔厢房的雕花窗。
这么多年,她虽始终忘不了亲女儿,夜夜惊醒。但对待芷柔亦亲力亲为, 耐心教导, 倾注了一腔心血。
媓岐宫上下所有弟子都尊称她为“少宫主”。何母和何煦也将她视为亲生骨肉。
甚至有时候, 姬冷妍觉得,何母对芷柔好得过头了,他们三个仿佛是一家人。而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芷柔去年生日, 何母将一直带在腕上的玉手镯取下给她, 眼泪花花说芷柔长大了,自己安心了。
她当时总觉得古怪,何煦解释说母亲是见芷柔长大成人,喜极而泣。
或许就是都太骄纵芷柔了。
姬冷妍叹了口气,这才铸成大错。
她不禁感到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怀疑自己能不能担好母亲之责。
正想着, 身边一道女声响起:“宫主。”
“恭贺宫主生辰,”一名女弟子恭敬地递上一封信:“清早,山门外有一紫发女子送来这封信,嘱咐务必要宫主您亲自拆开。”
姬冷妍展信略读,瞳孔骤然睁大,呼吸都变重了几分:“送信人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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