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述都不走了，你还哭什么？”


    “嘘，别在外面说他的名字，万一周围有认识他的同学呢。”岑语雪警惕地扫了一眼附近，这家麻辣烫店一直开到凌晨，来这儿落座了许多都是结束晚自习的学生。


    周嘉述是江洲二中的大名人，岑语雪想了想说：“我们给他取个代号吧。”


    “我们”这个词挺奇妙的。


    夏棉轻声问：“你想叫他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哎。”话虽然这样说，但肉麻的称呼在脑子里不停打转，岑语雪状似苦恼的仰起头。


    “就叫神秘z吧。”


    岑语雪翻着手机抱怨道：“既没有朋友圈，也从来不给别人点赞，下课就回家，也不爱上晚自习，从不和其他人多说一句话，好像随时随地就能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一样。”


    “所以棉棉，那天听见他要转回国际班的消息我真的特别害怕。”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原来这就是周嘉述想好的答案吗？


    夏棉唇角微微勾起，真好，高三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还能在一起上课。


    那以后呢？


    想到这儿，夏棉眼角也微微润了水意，她想，是不是因为江洲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薄薄的湿冷，所以她的眼泪才会掉的如此轻易。


    她吸了下鼻子，却被坐在旁边的岑语雪察觉了端倪，扭过头来问，“我哭就算了，你哭什么。”


    夏棉别过脸，倔强道：“我陪你一起啊。”


    她干脆也不装了，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去眼角的泪，低声说：“我怕我考不上庆大。”


    “我也怕。”


    少女的惆怅被未来的焦虑替代，岑语雪长长叹了口气。


    “夏棉，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们坐在靠门的位置，门一开一合，凉气一阵阵往里窜，渐渐的把鼻子冻得通红，几乎快要失去了知觉。


    夏棉使劲喝了一大口热奶茶，咬着的黑糖珍珠很有韧性，就像她们的青春一样，总要用点力气去前进。


    “我不知道……但应该比现在会多点选择吧。”


    岑语雪说：“那我希望我的未来能够完全由我自己做主。”


    “其实我知道周嘉述为什么复读，大家都说他昏了头，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转到普高班里复读，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不愿意听家里人的话去不喜欢的城市读不喜欢的专业，人如果妥协了一步，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要妥协，我听妈妈的话选了好就业的理科，又听她的话大学要报师范专业，等以后到合适的年龄是不是也要听她的话找一个还不错的人结婚，然后生一个小孩，再用同样的节奏把他培养大？”


    “那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岑语雪仰着头，神情出现了一丝迷茫，“所以我真的觉得他特别酷，敢反抗，也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


    人走在路上会被鲜艳的花吸引，也总会为个性鲜明的另一个人而驻足。


    夏棉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会实现的。”


    她温声安慰岑语雪：“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


    后来夏棉送给岑语雪一颗自己叠的星星，她记得岑语雪喜欢粉色，便折了一只粉色的给她。


    她告诉岑语雪一个有关于周嘉述的秘密，于是这颗星星也变得特别起来。


    岑语雪捧在掌心里珍爱非常，过了会儿又好奇地问她：“周嘉述喜欢叠星星的秘密你怎么知道的？”


    夏棉早就想好理由：“梁西决告诉我的。”


    她“哦”了声：“多谢啊，你那英语竞赛成绩要出了吧？祝你成功进复赛啊。”


    进复赛意味着她拿奖的可能性大大提高，这几天夏棉也在为这件事而隐隐焦虑中，好几回她半夜惊醒，都是梦见了出成绩。


    估摸着大概也就是这几天了。


    终于，晚自习临上课前五分钟，陈品韵招招手，把她喊进了办公室。


    刚进门，见到老师的表情，夏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飘了上来。


    “有点遗憾，但努力不算白费。”老师安慰着她，“至少这两个月你英语成绩提高不少。”


    夏棉如同五雷轰顶，脑子里一阵嗡嗡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问出口。


    “我还差几分进复赛？”


    “1分。”陈品韵叹了口气，“真有点可惜了，多对一道选择题的事。”


    夏棉勉强扯了扯唇角，跟老师说没关系，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住衣角。


    她低着头小声说：“陈老师，我等会能不能迟点回班级？我有点不太舒服。”


    陈品韵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一块明治巧克力递给她。


    夏棉说了声“谢谢”，快步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下楼，跑到学校空旷的操场上，这时候大家都在集中上晚自习，除了几个打篮球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她。


    黑夜是最好隐匿情绪的魔法，夏棉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用力抹了一把眼角。


    她跟陈老师说了好几遍没关系，可哪里就能没关系，努力告诉自己不遗憾，只要努力了就没什么，世界又不是童话书，哪有这么多一步登天的主角梦。


    可道理在心里说了千百遍，她一个人坐在这儿还是难过的快要哭出来。


    毕竟她真的很想很想上庆大。


    庆大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走向省城，来到奶奶口中那个光鲜漂亮却一生没有去过的大城市。


    意味着一个曾经不可能完成的梦，如果这个梦实现了，是否她走到周嘉述身边，也会多一点点的勇气？


    可现在这条路变得更艰难起来。


    夏棉懊恼地锤了一下地，恨自己机会在眼前也没有把握住，明明知道听力是短板，却没有下死功夫练，最后居然失了那么多的分数。


    她脑子里满满的想起来江洲这小半年的记忆来，想到因为知道周嘉述坐在她后面一排，所以常常不自觉肩膀下沉，端正坐姿，连表情都要控制完美弧度。


    他对她来说像什么呢？


    像影子追逐光一样。


    可影子是永远无法追上光的。


    夏棉偏了下头，伸出手去够路灯下沉浮的光影，像猴子捞月似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明明她在这里的成绩比在宜溪的时候要好，可在这儿她实在太平凡，当上庆大不再成为一个不可实现的目标，她终于认识到自身的渺小。


    不远处爆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欢呼声，人群中，夏棉忽然听见有人在喊“阿述”。


    她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却不期和站在对面的周嘉述对望。


    昏黄的灯光下，也许他看见她一双泪眼涟涟，居然破天荒的撇开人群朝她走了过来。


    夏棉忙不迭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她想走，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似的停在原地不动。


    周嘉述皱着眉头看她：“夏棉，你怎么了？”


    “我没事。”


    周嘉述很肯定地说：“你有事。”


    “说说吧。”他手一抬，把抱着的篮球弹了回去，“那天的哥也不能白叫是不是？”


    对面的男生接了球，有些扫兴地问：“述哥，不打了啊？”


    “不打了。”


    “陪妹子？”


    周嘉述骂了声：“滚。”


    他这幅浑不吝的语气又让夏棉想到那天晚上，想到她脸红耳赤叫他“嘉述哥”的时候，那一次她心跳声几乎要跃出胸膛，心虚着怕被别人听见端倪。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我英语竞赛没进复赛。”


    夏棉低着头，她想这些事由她说出口，总比他从别人耳朵里听到要好得多，至少她还能看见他的表情。


    也许会是失望吧，毕竟他们一起补了好几周课，他也亲自给她讲了好多道题目。


    “的确不算什么事。”周嘉述哼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夏棉，你后面的竞赛多着呢。”


    “可我觉得自己选错了路也浪费了时间，我本来就没那么擅长英语的，如果我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会不会会更好。”


    夏棉嘟囔着：“我浪费了好多时间。”


    “怎么算浪费呢，单词又没有白背，题目又没有白练。”


    周嘉述半弯下腰，眉眼落了点昏黄的灯光，轻着声音问她：“嗯？夏棉，你在过分担心什么？”


    他的目光像一汪绵绵的水，悄无声息看透人的每一寸情绪。


    夏棉的心被这种温柔俘虏，她双眸微微睁大，看着他忍不住将一切心绪吐露。


    “我害怕，追不上你的脚步。”


    她顿了下很快接着说：“还有迟雨，梁西决，我怕追不上大家的脚步。”


    “如果一直追赶不上，大家很快就会变成好几条路上的陌路人。”


    “为什么一定要同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