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每一次电话，她都说自己很好。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如果回到过去，我不会和你爸出去打工赚钱了，我以为年轻的时候拼一拼，多赚点钱是对你最好的托举。”


    夏棉垂下睫毛，看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她眼前模糊着，恍惚出现了一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有着营养不良的黄色，一双眼睛时常泛着小心和谨慎的目光，紧抿着唇，拘谨地打量着各处。


    她眼里含了泪光，颤着声音说：“妈妈，其实我是有点怪你的，因为我有时候也会讨厌过去和现在的自己。”


    犹豫、回避，遇见大事会摇摆不定，总担心自己选择了最坏的那个结果，也没办法坚定地完全依赖一个人。


    她的人生总是下雨，就算晴天出门也习惯带伞，因为常常等不到那个送伞的人。


    她不是完美性格的人。


    *


    江洲没有直飞加州的机票。


    问清了航班号和出发时间，夏棉深吸一口气，直接买了最早一班去抚庆的高铁票。


    周嘉述是十点去加州的航班，她七点一刻到抚庆高铁车，撇去打车需要一个小时，应该赶得上见他一面。


    出高铁站的时候，抚庆下了雨，细雨绵绵，好似融了雪，落在掌心水汪汪的。


    夏棉心里难过，看什么景都凄凉。


    上车前，她给周嘉述发了一条定位，在抚庆，她知道他也在。


    下一秒，周嘉述发来消息，说自己在t2航站楼。


    夏棉“哦”了声，心想人没走就行，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见面以后她会把所有的心绪都讲给他听。


    剩下的是他的选择，如果他还是执意要走……夏棉睫毛颤了下，没在这条路上继续想。


    车在临时停靠点停下，夏棉没有行李，下车时的步伐很轻快。


    但她的心没那么松快，撑着一把伞，雨点砸落在伞面，她的心头也有一片驱不散的阴霾。


    等会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


    夏棉有点紧张地咬住下唇，毕竟这是她人生头一回直面矛盾。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大部分时间都会回避，妥协有时候也是一种逃避方式。


    只是这一回如果她逃避，大概会失去周嘉述。


    夏棉很喜欢他，她并不想失去他。


    所以她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


    在等候室看见周嘉述的时候，他正在一旁的咖啡店买咖啡，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黑色羽绒服长度到小腿。


    他很高，穿这种款式并不压个头，反倒显得整个人比例优越，棱角分明的侧脸，骨相优越。


    夏棉站在他背后，面容怔了怔，心里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但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意外的是，周嘉述先开了口。


    他把热咖啡递给她，偏头问她：“怎么忽然过来了？”


    语气一如从前，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夏棉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


    “周嘉述，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去加州？”


    周嘉述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低着眸问她，“棉棉，如果我什么事都不告诉你，什么都自己处理，你心里会好受吗？”


    夏棉张了张唇，明白了他的深意。


    “对不起，周嘉述。”


    她乖乖认错：“我知道错了。”


    周嘉述低下头看着她，忽然无奈叹了口气，他摊开双手，给她看身上挎着的轻便背包。


    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花，轻声哄道：“我只是临时要出差，加州那边有个项目要收尾。”


    “棉棉，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夏棉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他，目光坚定。


    “是，我舍不得你。”


    周嘉述笑了起来，他人生再一次赌赢了，温暖干燥的手掌抚向她的脸庞，他温声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哄道：“乖，我会尽快处理完回来的。”


    “不，这次我不等你了。”


    一反常态的，夏棉用力握住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她整个左臂像是过了一遍触电似的麻感。


    周嘉述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像是回应一样。


    她心神一震，低着声音说：“我和你一起去加州。”


    *


    比之国内，加州的气候要温暖不少。


    一落地，周嘉述就脱掉了羽绒服，单穿一件高领黑色羊绒内搭，他在机场站定，空下来打了一通电话，流畅地道的发音，举手投足间精英味很足。


    夏棉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意识到，这又是她没见过的，属于周嘉述的另一面。


    她仰头看他，周嘉述边打电话边笑着低头看她，空下来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牵小朋友一样牵着她往前走。


    加州的景色很漂亮，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


    来自太平洋的海风吹散了寒意，暮色四合，浪拍沙滩，在栈道上自由停歇的海鸥，清新缭绕的海盐味道，这座城市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充斥着浪漫和自由的气息。


    他们在一处海景酒店住下，虽然离周嘉述的学校有段距离，但风景很好，玩的地方也很多。


    周嘉述心想来都来了，不如玩一圈再回去。


    他和她一起走过一号栈道，成群的海鸥落在脚边，夏棉伸出手想去触碰，但等尖嘴海鸥真的朝她飞扑过来的时候，她又被吓得往他怀里躲。


    周嘉述张开双臂抱住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暖调光芒下，夏棉被他这笑容一下晃了眼睛，只觉得灿烂闪耀，明媚春光又重新复苏。


    她情不自禁也跟着笑了起来，也是这时候，周嘉述摁下快门，眼疾手快拍下一张笑颜。


    她“啊”了一声，凑到旁边嗔怪道：“离这么近，会不会把我的脸拍的很大。”


    “没有啊，很漂亮。”


    “是吗？”


    夏棉勾着头去看取景框，她偏头朝他靠近的时候，周嘉述忽然转头，在她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她一愣，随即不好意思起来，看着他向前小跑奔去的得意身影，忍不住在原地跺跺脚。


    气急败坏喊道：“周嘉述，你耍无赖！”


    周嘉述回眸笑眯眯看她：“亲自己的女朋友犯法吗？”


    夏棉觉得加州真是一个好地方，两个人一起撑着手臂躺在海滩上的时候，满目星光如同银河璀璨。


    她偏头问周嘉述，这是不是他最喜欢看的那片星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周嘉述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牵着她，低着声音说，“我最喜欢的一颗星星，已经在我手心了。”


    夏棉愣了下，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她盘腿坐起来，扭过头来看他。


    周嘉述笑了笑。


    他想起在加州的某一天，他仰头看星，有那么一刻，他的夜空里出现了她的脸。


    他想起她伸出手，言笑晏晏说要给他施展魔法。


    那一刻，他明白了最终的答案，代表自由的浩瀚星空，还是比不上她的一个笑容。


    那天他给梁西决打了电话，得知她要去京北学习一段时间，他没犹豫，定了回国的机票，应下了航天院的邀请。


    他们重逢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


    “其实我有来加州找过你一次。”


    “在夏天的时候。”


    夏棉不经意提起这个话题，随口抱怨道：“江洲的夏天真的是太短暂了，梅雨季下几场雨，反应过来的时候夏天就已经结束了，总是让人觉得戛然而止的。”


    周嘉述“嗯”了声，他对夏天没有特别的感觉，只对高三结束那一年的夏天记忆尤为深。


    那年夏天像咬了一整颗柠檬糖，被喜欢却又无能为力，满溢着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有时候周嘉述也有遗憾，遗憾17岁那个夏天的夏棉碰到的不是25岁时的他。


    “我喜欢过你的，周嘉述。”


    夏棉注视着他，眸中闪烁着温柔的光，“在高三那一年，如果还要追溯，故事可能也要从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遇见你说起。”


    说完这两句话，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一个重重的负担。


    她舒了一口气，抬起眸等着周嘉述的反应。


    她和他的目光就这样在寂静的夜空中碰撞。


    周嘉述偏了下头，收起懒散姿态，也坐了起来，他脸上有流露一瞬间的惊讶，不是因为知道这事。


    是没想到她会说。


    他以为这个属于少女的青涩秘密会永远成为秘密。


    周嘉述觉得自己也应该交个实底了。


    “我知道的夏棉。”


    “你写在黑板上的字是我擦掉的，那时候我想多年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可能有机会告诉你这个答案。”


    夏棉意外地瞪大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


    “那时候……你也在学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