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压抑着这种感觉,只是仰起头,慢慢将眼泪憋回去。
“阿述,我从小到大就是在那样的环境生存下来的,有些事情你不能怪我。”
悠长的琴音下,夏棉突兀开口,她轻声说,“下雨天没有人送伞,刮台风独自回家,生病了一个人扛,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习惯了一个人。”
“我没有告诉你,没有找你帮忙,不是因为我不把你当成我的男朋友,只是因为我没想过有这种方式。”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夏棉说:“我会试着,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你。”
琴声停了。
周嘉述的心也跟着乱了。
挺直的脊背感受到她贴过来的温度,她的心像小山一样巍峨坚硬,只有耐心的人攀登,才能看见山崖陡峭处开着的一束小小木棉花。
明明没有看见她的眼睛,但周嘉述仿若已经看见了她的泪光。
就像明明她抵靠过来的是坚硬挺拔的后背,可他伸出手,却接住了一颗颤颤巍巍的真心。
他叹了口气,侧过身来,坦荡对望的目光,抬起的双手捧住她的脸。
“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棉棉。”
*
回国航班落地的那一刻,周嘉述把国内的手机卡重新插上,开机的一瞬间,无数条信息涌入。
他脸上没多少变化,挑了重要的几条回复,瞥到徐若水发来的消息时,停留了一秒钟。
出国的这段日子,徐若水只有在第一天给他发过几条消息,是问他公寓的密码怎么换了。
后来见他没回,徐若水便没有继续再发下去,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个性,下不来姿态,总喜欢权利高位的感觉。
周嘉述给她回了条消息。
「我回国了,抽空见一面吧。」
过了几分钟,徐若水那边回复:「我很忙,如果你要来见我,就回江洲来。」
周嘉述偏了下头,回了个好。
「那你联系江助理,后续她会跟你对接我的时间安排。」
看到这条消息,周嘉述忍不住冷笑一声。
他把手机扔进包里,没再回。
这番动静将坐在旁边的夏棉吵醒,她睁开眼睛,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周嘉述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开始报备自己的行程。
“我明天要回江洲一趟。”
夏棉试探着问:“家里有事?”
周嘉述“嗯”了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咬着下唇,心里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件事说出来。
迟疑了好一会,夏棉还是缓缓开口,“阿述,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你妈妈大概对我,是没那么满意的。”
周嘉述听完了她的话,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他安抚似的挠了挠她的掌心,平和低沉的嗓音,有镇定一切的力量。
“没关系,这件事有我。”
……
上一次回江洲的记忆还是过年那两天。
那个年的记忆对周嘉述来说并不算很好,周家的年夜饭是很典型的南方饭局,一大家族的人笼在一起,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应是被整成了连续不停的敬酒会。
年纪轻的小孩子们被要求说着一连串的吉祥话,大人们之间则奉承着,端着酒杯你敬我我敬你,谈些生意上的事情。
周嘉述撑着下巴有点无聊,看灯光在酒杯上的倒映,水汪汪的,像一轮月,也像几盏揉碎的星。
长辈们聊完自身,话题又顺带着往底下的小辈绕,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周嘉述的身上。
不知道是谁感叹了一声,拍着大腿直言可惜,说周嘉述选什么不好,偏偏选了最冷门的物理天文。
从商从政家里都有人脉,搞科研算什么出息。
周嘉述听的心烦,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耐神情。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是夏棉在他身边,一定会牵起他的手毫不犹豫就往前走。
他会问她:“去哪儿啊?”
“往前走啊。”
“去打雪仗,去看星星,去听风的声音,去做一切好玩的事儿。”
她一直是一个比他还要纯粹的理想主义来着。
想到这儿,周嘉述忍不住笑了起来,晃动的酒杯,他轻轻摇晃着这一轮浅浅的月亮。
席间有人打趣:“我们阿述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是啊。”周嘉述坦然承认:“我女朋友可好了。”
……
现在想来,徐若水忽然大驾光临并不是没预兆的。
周嘉述叹了口气,怪自己不小心,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精神压力。
他双手摊开,坐在会客厅里,静候徐若水的到来。
落座后,徐若水打量着他,直接问,“你找我回来有什么事?”
周嘉述微微一笑:“妈妈,我很喜欢她。”
“所以?”
“如果您要阻拦,那我只能再一次放弃这个家了。”
周嘉述简单一句话,却让徐若水顷刻变了脸色,她又想到他高三那一回,那是他闹的最凶的一次,
之后大学四年,他远赴加州,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
她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这个儿子,骨头比谁都要硬,也当然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分量。
她唇角牵动:“你要为一个人,来和你的爸爸妈妈作对?”
“不是作对。”
周嘉述认真说:“是我会跟着她走。”
如果他们的爱情得不到父母的祝福,那他会选择不要这份祝福。
周嘉述仔细想过了,夏棉的性格内敛敏感,容易多思,作为周嘉述母亲的徐若水锋芒太盛,说话做事不留情面,如果还没有一幅好态度,很容易给她留下心理负担。
爱一个人,是要令她变得更加勇敢幸福,而不是让她深陷内耗的泥潭之中。
明知道问题还不解决,那就是他的失职。
周嘉述态度坚决,语气冷硬,看起来寸步不让。
徐若水和他僵持良久,最后她长叹了一口气,算是妥协。
只对他说:“想好了你就把人带回来见见吧。”
“那可得说好,您和爸爸得有个好态度,该有的见面礼不能少,不能让她受委屈。”
博弈胜利!
周嘉述单挑了下眉毛,继续说,“我这辈子也就带这一个女孩回家。”
徐若水眼前恍惚了一下。
好久没有见到周嘉述的这幅张扬神情,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见他这么开心的时候还是在去加州的那一天。
在机场分别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和家里人依依不舍,唯有他怀揣着对自由的热情,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安检门。
不对,那天他是有回头的。
去机场的路上,徐若水听见他有在和朋友打电话,言谈间忽然突兀问了句“她怎么样?”
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告诉徐若水,那天他所留恋不舍的,一定是个女生。
牵绊令他再度回国。
徐若水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你真喜欢她?”
“不然呢?”
周嘉述耸耸肩,漫不经心斟了两杯茶,茶杯往前一推,他语气云淡风轻,连说过去都显得漫不经心。
“看多了你和爸爸不幸福的婚姻,我发过誓的,如果要结婚,一定要找一个很喜欢的女孩。”
对抗,叛逆,这些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幼稚把戏。
更何况,在周嘉述心里,感情是一个人最真挚动人的存在,一个男人要是把感情当作和家族对抗的工具,那也实在是太没用了吧。
徐若水问:“你喜欢她什么地方?”
周嘉述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温声说:“她勇敢无畏,真诚动人,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欢我。”
*
面对出现在眼前的紫玉髓手镯,夏棉惊诧不已。
她瞧了眼质地和水头,试探问道:“这挺贵的吧?”
周嘉述瞥了眼说:“我妈给你的,我不知道价格。”
“阿姨给我的?”
夏棉将信将疑,语气特别不确定地反问他,“真不是你强要过来的?”
“我哪能从她手里抢下来东西,徐女士这个人特别有脾气,不是心甘情愿,她不做的。”
周嘉述给她喂了一颗安心丸:“上次的事情是个误会,是我没提前跟我妈说我们恋爱的事情,所以她有点不高兴。”
“她是想把脾气发在我身上的,只是我溜得快,她撞不上我。”
“其实她挺喜欢你的,抚庆大学的研究生,多厉害啊,以后还是一个伟大的植物学家。”
夏棉捂着耳朵不好意思起来,控诉道:“周嘉述,你吹得太过了!”
周嘉述漫不经心地笑,哄人的姿态游刃有余。
“哪有,这不就是事实吗?”
望着这只颜色透亮的镯子,夏棉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被一股感动的情绪填满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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