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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邰婆婆一脚踹在他腿上,懊恼道:“早知道你回来,我昨夜就该把她叫到我房里,眼下你连个休息的地都没了。”


    “她是?”


    “娘找来的帮手,这些天可多亏了她,否则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老娘的尸体了。”


    刘大郎看着井井有条的小院,连连点头:“那是该好好谢她。”


    “这位姑娘叫什么?”


    邰婆婆说了何平安的名字。


    她踮着脚,透过窗户见她还在睡,便悄悄把儿子拉走。


    刘大郎回头看着,想想又笑出声。


    “才几个月,你就把人当女儿了?如今爹死了,我也不在,凡事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两个人到了灶房里。


    邰婆婆淘米做饭,听到他这口气,骂道:“你娘又没瞎!”


    “那为何要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她懂些医理,干活又勤快,只是逃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强盗,怎么就留不得?”


    刘大郎点着了柴火,橘色的光一簇一簇从底下的木缝里冒出来,他吹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等她醒了,我便认她做妹妹。”


    邰婆婆一葫芦瓢敲在他脑袋上:“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我也不许。”


    见母亲如此护着,刘大郎靠着墙,对她愈发好奇。


    方才只是看到了背影。


    人是瘦瘦小小的,不过头发实在柔顺,铺在他那张床上,泛着一点光亮,空气里隐隐还有一股香。


    刘大郎问:“她长得好看么?”


    邰婆婆不理睬他,等粥好了,给他端出几小碟酱菜,另有把煮好的蛋留了个给他。


    母子两个围坐一桌,刘大郎吃得快,三下两除二就吃了个精光,看得邰婆婆心疼不已。


    “军营里头都吃不饱饭吗?”


    刘大郎怕母亲担心,道:“好久没吃过家里饭,想念得紧。”


    邰婆婆难得笑了一笑。


    她把灶台上的蛋跟粥放到橱柜里,免得落了灰,随后拿出一点钱,吩咐刘大郎出去买些肉菜。


    日头渐渐升起,等天彻底亮了。


    东厢房里冒出点动静。


    昨夜洗了个澡,被子又晒过,舒服过了头,叫她也睡过了头。


    何平安急急起身,生怕挨邰婆婆的骂。


    可推开门,迎面就是邰婆婆那张冷脸,着实吓了她一跳。


    “婆婆,我马上去烧饭。”


    “不用了!”


    邰婆婆的眼跟剔骨刀一样,把她从上剔到下,又从下剔到上。


    “收拾收拾,头发乱糟糟的,还有没有个人样?”


    何平安抱着脑袋,连连点头,转过身在屋里找梳子。


    在她梳头期间,邰婆婆坐在屋里的板凳上,似乎有话要说。


    看着邰婆婆那双浑浊的眼,苍老的脸,何平安想到了昨天那碗粉蒸肉。


    这几个月医馆几乎入不敷出,眼下她怕是要赶她走了。


    何平安舔着干燥的唇,刚要开口不叫她为难,邰婆婆却朝她招了招手。


    她帮着她把头发上的红绳打了个结,随后幽幽叹了口气。


    “你大哥回来了。”


    话音落下,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邰婆婆身后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邰婆婆早就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虽然压得轻,可到底是母子,隔着一堵墙,就算不回头她也察觉到了。


    “还躲着作甚!进来。”


    空气里尘埃漂浮,闪着金光。


    男人怀里还抱着一袋米,他进门后朝她笑了一笑,极为友善。


    邰婆婆总说她像她儿子,可如今正主到了眼前,何平安却下意识往后一退。


    她躲在了阴影里,拼命咬着嘴,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第22章 根细


    跟顾兰因比,这位刘大郎岁数显然要大一些。


    何平安听邰婆婆说过,她这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打着光棍,给他找过不知多少媒人,相看了周围不知多少女子,偏偏没一个看对眼的。


    刘大郎眉眼是真秀气,往先没有晒那么多太阳时,想必十分俊俏,如今去了一趟军营,人硬朗了许多,可本就偏大的体格还配这张脸,莫名有些滑稽。


    像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能把她一拳打死。


    她昨夜显然是多虑的。


    现如今他还在朝自己笑。


    何平安费了老大劲才压住自己的嘴角。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她有多害怕一样,害怕到甚至肩头都在抖动。


    邰婆婆把儿子赶出去,理解道:“你才见他,本就不熟悉,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坏心,就是长得高了些,平日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叫他买了些菜肉,今日吃些好的,日后你就认他做大哥,如何?”


    何平安看着邰婆婆。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已然对她很好。


    她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赶我走。”


    “我要是想赶你走,当初就不会收留你。”邰婆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肩膀,难得说了一句夸她的话,“你这丫头能干,咱们家日后要是不景气了,你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何平安摇头:“不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离开了,她又要去哪里?


    何平安擦了擦脸,将屋里收拾收拾,预备着搬到正房边上的角房里,把这一处还给刘大郎。


    邰婆婆见她拣衣裳装包袱,帮着把被褥也卷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


    “你跟我住正房。他爹死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有你睡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叫大郎重新打一张。”


    “一张床挤挤多暖和,够了够了。”何平安笑道,“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睡一起。”


    “那就好。”


    邰婆婆年纪大,屋里收了一会儿就喘着气,正好,前头医馆外又来人在叩门求医,她开始骂骂咧咧:


    “大郎,别干看着,来搬东西!”


    “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折腾个什么名堂!”


    她气冲冲到前头去,嗓音比平时还要亮,来求医的病人见状,愈发放低姿态。


    刘大郎帮平安搬完东西到前面坐堂。


    早间的几个病人还在,他娘手指颤颤巍巍,挨个包了药材,包好了,就丢到人怀里。


    “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看你这穷鬼样子,给十文钱。别跟我说,你连十文都没有……”老太太柜台后面盯着他,见他神色窘迫,当即嚷道,“快拿着药滚,收起你那几个破钱。”


    接下来几人都是如此。


    等人都走光了,邰婆婆坐在那里埋怨道:


    “你回来就好了,娘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乌压压蝗虫一样,都图我这便宜,你说要是不给药,白让他们跑一回。给了药,又怕!”


    刘大郎宽慰道:“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家里头到底还有些积余,不差这些。”


    “那都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刘大郎道:“你怎么老是操这个心。我要是娶了媳妇,你把新来的这个妹妹放到哪里?”


    邰婆婆像是被难住了,闭嘴思考起来。


    刘大郎耳边得了清净,开始在桌上研墨,把寻常写方子的纸翻了几页出来。


    谁想,几张现成的方子从中掉落下来。


    刘大郎看上面的字,方方正正,虽有些笨拙,可让人一目了然。


    是治风寒的方子。


    娘治病下的全是猛药,这道方子与她开的截然不同,刘大郎又细细看了一回,末了,笑道:“这方子倒是不错。”


    他掸了掸那两张薄纸,折叠好收入怀中。


    *


    春渐深,日高悬。


    外面陆陆续续还有穷苦人家上门,刘大郎来者不拒。


    何平安在后头料理医馆中的杂务,累了就在井边休息片刻。


    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杏树,杏树长在井水边,冬日里遮雪,夏日里遮阳,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满枝头的花,沉甸甸像雪一样。


    她眯着眼,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几点落在眼皮上,温暖的、似乎还带一点香气,让她想到了老家的春天。


    何平安捂着脸,心里有点发酸。


    就为了那一点钱,竟把她前世全都荒废了,还连累今生有家不能回。


    头上杏花片片飘落,一点一点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发呆,浓密的眼睫上几片杏花渐渐像是雪一般,融化后透着些湿润的光泽,随后被她擦掉。


    刘大郎把午间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后,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瘦小小的少女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一遍一遍擦泪,原本发黄的脸都被擦白了。


    他到井水边接了点水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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