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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眉蹙春山_七月闻蝉箭头 第89页

第89页

    走到门首,婉娘回过头。


    牌位上的人此刻就在她身后。


    那间黑漆漆的屋里,血流一地,他一身霜白的道袍,那抹白分外刺眼,叫她看花了眼。


    “夫君?”


    “婉娘,是我。”


    年轻男人踩着那些血渍,出了门,一点月光洒下来,她看见他脸上平静的神情,不觉露出一个笑。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顾兰因手上握着她原先用过的砍刀,刀口已经卷刃了,难以想象,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顾兰因抬起眼帘。


    不远处的女子头发凌乱,素白的脸上沾了好多血,一双红肿的眼露出来,她笑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女孩,全然不像是才杀过人的样子。


    他看久了,神情不复平静。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顾兰因也笑了:“因为你没有把砒霜下到我娘的饭菜里。”


    赵婉娘的神情僵在那里。


    “你没死?”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份放妻书:“你想一生富贵荣华,就摁下手印,这里的一切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眼神逐渐惊恐,她仿佛认出那是什么。


    她缓缓摇头:“夫妻一场,你怎可如此绝情!”


    她死也不会签的。


    顾兰因朝她走近,他劝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和离对你对我都好。”


    婉娘捂着耳朵,痛恨道:“我自出了赵家的门就没想过回去。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如今还要把我赶回去……我是什么东西吗?”


    她望着他手上的刀,一把就要抢过来。


    “你要杀我?”


    婉娘面目狰狞,用力夺刀,她挤出声音道:“你也可以杀了我。”


    顾兰因不语。


    看清他痛心的表情,她眼泪夺眶而出:“早知道你要休我,我还进门做什么?如果没有顾鲤,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婉娘抢不过刀,哽咽着丢开手。


    “你早就知道所有了,还看着我被人欺负……你就是恨我,恨我拆散了你跟何平安。”


    她手指颤抖着,头疼欲裂。


    周围的血迹红得吓人,蛛网一般遍布在各处。婉娘不敢再看这一地狼藉,她闭着眼,伸手摸索到他的衣裳,用力攥紧,质问道:“是不是何平安逼你跟我和离?”


    “没有。”


    “是不是她怀孕了?”


    见顾兰因不语,婉娘嚎啕大哭,什么都明白了。


    她点着头,胡乱抹着泪,跌跌撞撞离开了这里。


    “少奶奶?”


    小春还在不远处望风,她其实早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不过有成碧拦着,只能远远观望,如今见女主人出来,弄得跟个鬼一样,声音都在颤抖。


    婉娘没有理会她,她走在屋廊下,如行尸走肉一般。


    顾鲤眼下不在这里,她坐在空洞洞的房子里,先清洗手上的血迹。


    一盆水换了之后,她泡在浴桶中,抱头痛哭。


    哭过了,眼泪哭干了,婉娘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都没死,眼睁睁看着她受辱,为了何平安,为了与她和离,他这才现身。


    他根本不爱她。


    什么荣华富贵,赵婉娘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甚是可笑。


    她沐浴后梳妆打扮,将匣子里的簪子簪好了,屋里黑布隆冬的,她将灯一一点上。


    最后看了眼这天的月亮,婉娘倒了盏茶。


    剩下的砒霜全部掺在里头,她一饮而尽,赶在药效发作之前,她点了把火。


    火光一点一点蚕食窗前的帘子,舔到了木头,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屋里越来越暖和,婉娘闭上眼,忍着绞痛感,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她的心跳。


    深夜。


    “院里走水了!快来人!”


    三进院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村里人都来救火,然而,夜里刮风,火势越来越大,几乎烧透半边天。


    望着冲天的火光,顾兰因怔了许久。


    婉娘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顿悟


    婉娘的尸身被人从灰烬里发掘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


    偌大的宅子近乎被火烧了大半,当初动土时来了多少人,今日收敛女主人的残骸时便有多少人。


    周氏瞥着儿媳的骸骨,心惊胆战,不断拍着胸口,吓得厉害。


    不过才几天,一个大活人就死了。


    她想找儿子问个清楚,然而,暗沉沉的屋子里,她那个儿子早已不像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他死了老婆,脸上却是无比平静,看他如此无情,周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怀疑这一把火就是他放的。


    顾兰因身上除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外,那股腥味似乎渗透到了布料中,他看着天井上落下来的光,一辈子仿佛被这里套牢了。


    深秋天气,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他起身推开门,更多的风涌入,寒意透彻心扉,他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对着黑洞洞的院子,终于说出那句:“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顾兰因望着自己的母亲,如实道:“去该去的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氏摸着他的手,发现冷极了,唬得一把松开,颤声道,“你是鬼?”


    顾兰因不做解释,他留下成碧,自己径直出门。


    外头日光薄透了,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顾兰因一身简朴,从田地间穿行而过,沿途牌坊成群,三两只鹰隼盘旋在空中,放眼望去,草色枯黄,深秋天气,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他扣着斗笠,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眼下又是另外一座。


    婉娘一死,顾兰因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而去。


    山顶上,他大喊了一声,鸟雀群飞,山脚下白墙星星点点,人渺小得像是尘埃。


    从前功名利禄是浮云,如今连亲情家业也成了过眼烟云。


    顾兰因不知何时找到一座土地庙,他弯着腰才能看见洞里的两尊塑像。今日是十五,洞口两边都是红烛,正中供着一碟苹果。


    他坐在庙里,背脊堵住洞口。


    耳边安静极了。


    顾兰因摘下斗笠,肩上一沉,恍惚间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扭过头,原来是树上垂下来的红布。


    山风呼啸,褪色的红布似一点朱砂,种在远近的山峦之间。


    他从前像是在哪见过这一幕。


    草叶间白霜露水统统被晒干,唯独他身上的味道一直久久不散。


    顾兰因望着树上招摇的红布,看久了,鬓一侧似乎多出几缕白发。摆脱不去的前世跃然眼前,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婉娘早就死了。


    万事万物因缘而聚因缘而散,唯有放下执念,才能重获新生。


    *


    何平安已经忘了好多事情。


    秋高气爽的天气,游若清夫妇在后山打毛栗,何平安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睁开眼。


    丫鬟把门打开,见是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她吓了一跳:“你是哪个?”


    “何平安家在这里?我是她大哥。”


    丫鬟回头看着平安,纳闷道:“我们家主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大抵是走错门了。”


    刘大郎笑着笑着把半边身子挤进来,遥遥看了眼,见门口那个正是何平安,不由得点了点头:“没走错。”


    “平安!”


    何平安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怪熟悉的,可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压根没有半点印象。


    见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刘大郎不敢离她太近。


    他看了眼左右,院子干净整洁,她人也白白胖胖,刘大郎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坠崖后那么些天,临尧不分昼夜差人寻她,一连寻了个把月也不死心。他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


    为她立了衣冠冢后,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临尧拜托他跟着顾家老爷,到她家乡来看一看。


    刘大郎一路行了半年,不远不近跟着顾老爷,两拨人不久前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在来的路上刘大郎向周围人打听过何平安,原以为知道她的人不多,但一提起名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她嫁了个有钱的夫君。


    他问那人姓甚名谁,听说叫顾兰因,刘大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院里,落叶满地。


    丫鬟挡在何平安跟前,劝她先进屋。


    来的这个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身量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怕他发难,小丫鬟紧绷着身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主人是这里的地主,家大业大,你不许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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