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舟心有不甘,却知此刻辩解无用。
萧戾的话,已是眼下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皇帝沉默半晌,点头应道:“行,那就这么办。”
“儿臣……遵旨。”他低头应道,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退出御书房时,暮色已浓,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沈栖舟脚步有些虚浮,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禁足就禁足,他不太在意。
他在意的是,所有人对他的偏见。
好像造谣不需要成本,张口就来,偏偏那些听者还愿意信。
或许他们并不在乎事情的真相,只在乎他们所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若想在这大胤王朝立足,光靠去书院学习,是远远不够的。
毕竟……对他偏见最大的,是皇帝。
“沈栖舟。”萧戾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栖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望着宫道尽头那片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如青烟:“皇叔觉得,我当真那般蠢笨,会分不清敌友?”
萧戾在他身侧站定,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银线绣的暗纹。
他看着沈栖舟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或桀骜的脸,此刻蒙上了层罕见的落寞。
像是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雀鸟,寻不到回家的路。
“蠢不蠢,你心里应该有数。”萧戾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可尾音却不自觉放软了些,“楚清禾的身份摆在那里,你与他走得太近,本就容易授人以柄。”
沈栖舟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憋着股气,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与他不过是泛了次舟,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私通?那些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当真是是非不分。还是说……在他们眼里,我沈栖舟就只配得上这些污名?”
萧戾见他这副样子,心头猛地一紧。
他见惯了沈栖舟的张扬顽劣,甚至是装疯卖傻时的狡黠,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的……脆弱。
那点藏在眼底的水光,像极了天上的辰星,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搅得他莫名烦躁。
他本该斥责他不懂事,斥责他分不清轻重,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朝堂本就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我就该认?”沈栖舟抬眸望他,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倔强,“凭什么?就因为我名声差,就因为我是个没人疼的皇子,所以谁都能踩我一脚?”
话音落,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刺痛,猛地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竟抽泣起来,“我只是……有些伤心。其他人可以不信我,可是父皇……”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萧戾喉结微微滚动。
他看着沈栖舟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强忍着,却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委屈,明知道他可能是装的,心里终归是有些不忍。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萧戾何时对人有过这等心思?
他伸出手,想拍拍沈栖舟的肩,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垂落身侧,蜷了蜷指尖。
“禁足并非惩罚,只是想让你避避风头。”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意味,“待风浪过去,本王自会替你向皇上禀明。”
沈栖舟闷闷地问:“禀明什么?禀明我和楚清禾只是朋友?还是禀明……我其实没他们想的那么不堪?”
“你想让本王禀明什么?”萧戾反问,目光紧紧锁着他的侧脸,“你若真在意旁人的看法,当初便不会去赴约。”
“我赴约,不代表我愿意被人泼脏水!”沈栖舟眼眶微微发红,“我是混账过,可我从未做过通敌叛国之事!凭什么他们就能因为楚清禾是南楚质子,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全倒出来,“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蠢,觉得我活该……可我也是个人!我也会受伤,也会疼,会委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
萧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怀疑,实在是可笑。
比起那点小心机,眼前人受的委屈,似乎更让他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放缓了语气:“本王明白。”
沈栖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萧戾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微勾,只是那抹笑意很快便隐了下去:“本王会去查。是谁在背后撺掇御史,是谁想借这事扳倒你,本王都会查出来。”
“但你也需记住,往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别再给人留下把柄。”
沈栖舟看着他脸上那份难得的认真,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要想功夫深,演技必须真。
看来萧戾很吃这套,他正好可以利用这点。
他吸了吸鼻子,别开脸:“知道了。”
宫道上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沈栖舟肩上,萧戾抬起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叶。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僵。
萧戾迅速收回手,指尖却仍旧残留有那点温热的触感,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不自然地转过身:“回去吧。禁足期间,若有需要,让人去王府说一声。”
“嗯。”沈栖舟垂下眸,掩去眼底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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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栖舟望着萧戾转身离去的背影,方才那点委屈瞬间褪去,眼底浮现出几分算计。
他哪有那么脆弱。
其实萧戾在御书房替他说话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原主这位皇叔素来冷硬,从前对他更是懒得多看一眼。
如今却肯为他周旋,甚至在宫道上耐着性子听他“哭诉”。
这其中若说没有半点特殊,他是不信的。
方才那番眼泪,半真半假,夹杂着些许试探。
萧戾的反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沈栖舟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戾……或许能成为他可以利用的对象。
回到栖梧宫,小福子早已候在门口,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才查到些东西。”
“进来说。”沈栖舟踏入内殿,屏退左右。
小福子压低声音:“殿下让奴才查的流言,源头确实在皇家别院附近。奴才顺着踪迹查下去,发现最初散播消息的那几个宫人,都曾受过楚公子的恩惠。”
沈栖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皇家别院附近,是质子府。”
“是。”小福子点头,“而且奴才还查到,楚公子近日频繁与宫外的人接触,只是那些人行踪隐秘,奴才暂时没能查清身份。”
沈栖舟眸色沉了沉。
看来就是楚清禾了。
那日皇家别院的初遇,看似偶然,实则步步都是算计。
他故意崴脚引自己上前,再借流言将两人绑在一起,可见其心思,有多深。
可……他费尽心机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继续查。”沈栖舟吩咐道,“查清楚他接触的人是谁。”
“是。”
禁足的日子平淡无趣,沈栖舟本以为要在栖梧宫枯坐到解禁,没承想第三日傍晚,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谢昭时身着一袭青衫,提着书卷,静立于殿门口。
他身后跟着内侍,传皇帝口谕,让谢太傅每日晚间前来栖梧宫,为七皇子温习功课。
沈栖舟朝谢昭时点点头。
进入书房,谢昭时将书卷放在桌上,方才开口道:“陛下担心七殿下禁足期间荒疏学业,特命臣前来栖梧宫。”
“有劳太傅了。”沈栖舟敛了思绪,在他对面坐下。
接下来的几日,谢昭时每日散学后,便会准时前往沈栖舟的书房。
他讲课细致又认真,只是偶尔会将目光落在沈栖舟身上,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栖舟巴不得趁此机会多补补功课,面对谢昭时探究的视线,他会刻意忽略。
这日晚间,谢昭时正讲到兴起时,抬眸却见沈栖舟已伏在桌上,呼吸均匀,累得睡着。
烛光摇曳,映在他恬静的睡颜上,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鼻尖小巧,唇瓣泛着自然的粉。
褪去了白日的张扬与戒备,此刻的他,竟显得格外乖巧。
谢昭时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放轻动作,缓缓靠近沈栖舟。
少年睡得沉,他已经靠得如此之近,都未曾察觉。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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