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路，众人相继无言。


    陇西边关，黄沙漫天。


    陆去疾的军寨矗立在戈壁边缘，远远便能望见大军旗帜。


    寨门打开，陆去疾一身染血战甲，策马迎出数里。


    他的银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左臂还缠着浸血的绷带。


    那双眼睛，在看见沈栖舟的那一刻，却亮得慑人。


    他猛地勒马，翻身落下，单膝跪地：“末将陆去疾，恭迎殿下！”


    他的声音虽嘶哑，却字字铿锵。


    沈栖舟忙下马扶他：“陆将军辛苦了，战况如何？”


    “西陲二十万大军，被末将钉死在黑水河谷，寸步未进。”陆去疾起身，目光扫过沈栖舟苍白的脸，眉头狠狠一皱，“殿下又受伤了？”


    “小伤。”沈栖舟摆摆手，视线落向军寨，“进去再说。”


    中军大帐内，沙盘上插满各色小旗。


    陆去疾指着黑水河谷地形分析：“西陲军分三路，主力十万居中，左右各五万策应。末将凭险固守，歼敌约三万，但粮草只够半月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栖舟身后众人，“拓跋将军，北疆铁骑何时能到？”


    “陛下既已再派五万铁骑，又是亲自率领，必会连夜赶至。想来不出三日，我军必至。”拓跋野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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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朕对这辈子认定的人，放肆又如何


    谢昭时出声问：“西陲军粮道在何处？”


    “在这里。”陆去疾指向沙盘西侧，“黑狼峡。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末将派了三波斥候，只回来了两个。”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沈栖舟盯着沙盘问：“西陲军统帅是谁？”


    “三王子乌维，还有老将哲别。”陆去疾冷笑，“乌维那小子阴得很，专使些下作手段。哲别倒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主。”


    一旁的玄尘忽地开口道：“乌维善蛊，哲别善战。若能想个办法离间二人……”


    “难。”陆去疾摇头，“哲别对西陲老王忠心耿耿，乌维又是他的亲外甥。”


    沈栖舟手指轻叩桌沿，抿抿唇，道：“那就打。等赫连战一到，我们便主动出击。”


    “殿下？”谢昭时猛地抬眸，担忧地看向沈栖舟胸口的伤。


    “我们拖不起。”沈栖舟看向帐外昏黄天色，神色有些紧绷，“蜀地灾民等着用粮，朝廷等着捷报，西陲也盼着我们的粮早日能尽。与其被困死，不如拼一把。”


    他顿了一秒，继续道，“当然，咱们可不是蛮干。拓跋将军，北疆铁骑最擅冲锋，届时由你打头阵。陆将军率中军压上，我领南楚军……侧翼策应。”


    “殿下不可！”“不行！”陆去疾和谢昭时同时出声。


    沈栖舟抬手制止：“我意已决。另外，小师父。”


    他看向玄尘，“有劳你带一队精兵，潜入黑狼峡，烧了西陲粮草。”


    玄尘微微颔首：“何时动手？”


    “决战那日。”沈栖舟道，“大军正面佯攻，你趁乱潜入。”


    计议既定，众人便各自准备去了。


    沈栖舟走出大帐时，胸前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他蹙眉按住，却见玄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药。”玄尘递过一个小瓶，“每日三次，不可断。”


    “多谢小师父。”


    远处的戈壁上，落日将天地染成了血色。


    “小师父，”沈栖舟忽然问，“你觉得，此战……我们能赢吗？”


    玄尘静默片刻，道：“只要有殿下在，便能赢。”


    沈栖舟笑了：“你就如此信我？”


    玄尘深邃的目光紧看着他：“信。”


    虽只有一字，却好似有千斤重，直直砸在沈栖舟的心口上。


    他还想再开口，远处忽的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


    一骑斥候飞奔入寨，滚鞍下马：“报——北疆大军已至五十里外！赫连战陛下亲临，命人传话：明日午时，他要见七殿下！”


    帐内众人皆是一静。


    沈栖舟握紧腰间狼牙绳结，缓缓道：“去回话，明日午时，本殿自会在寨外相迎。”


    次日午时，寨门大开。


    沈栖舟骑马立于阵前。


    他身后，陆去疾、谢昭时、拓跋野、裴文清依次排开，再往后便是大胤、南楚与北疆联军的旌旗。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骑兵阵列，犹如乌云压境，声势浩荡。


    随后一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玄色大纛，在大风中狂舞。


    赫连战一马当先而来。


    他着一身墨黑铁甲，肩上披着整张白狼皮。


    墨发以狼骨簪束起，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霜。


    他在沈栖舟马前十丈处停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栖舟身后的众人，在谢昭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沈栖舟脸上：“栖舟，别来无恙。”


    沈栖舟抱拳回应：“陛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赫连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栖舟马前，朝他伸出手：“下来。”


    沈栖舟犹豫一瞬，还是搭着他的手下了马。


    赫连战紧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方才满脸不舍地松开。


    他转头看向陆去疾：“陆将军，战况如何？”


    陆去疾冷着脸汇报军情。


    赫连战听完后，嗤笑一声：“才二十万？还不够我北疆儿郎塞牙缝。”


    他看向沈栖舟，眼神带着灼热：“栖舟，你说怎么打，朕便怎么打。但有一条，你不可再上前线。”


    谢昭时眸色沉沉地扫了眼拉沈栖舟的那只手，上前道：“殿下乃联军统帅，坐镇中军即可，当然不必亲临前线。”


    沈栖舟略微点头。


    赫连战瞥了谢昭时一眼，冷笑出声：“谢太傅倒是安排得妥当。不过朕听说，太傅前些日子中了蛊毒，如今这身子骨……怕是也不能上前线了吧？”


    谢昭时面色不变答：“幸得殿下一路上关怀备至，我并无大碍。不过此次前线我确实不打算上，我得陪在殿下身边，替他出谋划策。”


    “……”沈栖舟心道，谢昭时这样说，那赫连战能放过他吗？


    他抬眸，见赫连战脸色果真臭了下来，忙开口转移话题：“小师父说，三日后可集结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不如将时间定在那日？”


    “哼。”赫连战睨了沈栖舟一眼，转身看向远处西陲军方向，“三日后，乌维的人头必定落地。”


    当夜，寨中设宴，为北疆军接风。


    宴席简陋，只有烈酒和烤羊肉。


    赫连战坐在主位，沈栖舟在侧，其余人依次而坐。


    酒过三巡，赫连战忽地举杯看向沈栖舟：“栖舟，朕敬你一杯。”


    沈栖舟举杯示意。


    赫连战却继续道：“敬你……有胆识，有谋略，更有本事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你。”


    他目光扫过谢昭时、陆去疾，最后落在角落静坐的玄尘身上，“就连青浮山的圣僧都为你破了戒，栖舟，你当真是好本事。”


    沈栖舟喝酒的动作倏地一顿。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玄尘捻动佛珠的手指未停，只抬眸淡淡看了赫连战一眼。


    “……”沈栖舟压下心中的慌乱，放下酒杯，得体一笑，“陛下醉了。”


    “醉？”赫连战冷笑一声，起身走至沈栖舟面前，俯身撑住他两侧的椅背，将人困在这方寸之间，“朕没醉。朕只是……吃醋了。”


    “休得放肆！”陆去疾猛地按剑起身。


    拓跋野跟着站起来，手按刀柄与他僵持：“陆将军，稍安勿躁。”


    谢昭时面色沉冷，跟着起身：“赫连战，你这是想在战前，扰乱三国军心？”


    只有玄尘依旧静坐，冰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朕对这辈子认定的人。”说话间，赫连战又想凑近吻他，“放肆又如何……”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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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决战，将至。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沈栖舟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麻木颤抖的右手，嘴唇逐渐冰凉：“……赫连战，我虽和你达成协议，答应过你一些条件，但不代表，我就可以没有尊严。”


    这赫连战，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及自己的感受，当众逾矩，任他脾气再好，也会觉得难堪。


    赫连战的头歪向一侧，勾着唇收回一只手，拇指轻轻擦过被沈栖舟打的地方：“朕说过……你的力道，在朕看来，不过是在替朕挠痒痒。”


    沈栖舟：“……”


    “简直是欺人太甚！”陆去疾拔剑相向，“赫连战，你总是试图当众强吻殿下，如此不尊重他人之行为，只会将殿下推得越来越远！”


    赫连战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多谢陆将军点拨，朕下次不当众强吻便是。”


    “你！”


    陆去疾气得朝赫连战砍来，却被拓拔野拿起未出鞘的刀柄给反手挡了回去：“陆将军，若是急火攻心，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