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去疾不知缘由，只小声嘟囔道：“依末将看，顾太傅这人，不是个孬种。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且他对苏二公子确实不错。他如今已改邪归正，末将倒是愿意相信他。”


    玄尘淡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顾施主若能借此赎罪，亦是功德。”


    沈栖舟先是回应了谢昭时：“我太傅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再说了……就算改口，也该叫你丞相才是。”


    随后他总结道：“放心，我又不傻。既然选择留下他，那咱们既要用他，必要时，亦可监视他。”


    神机坊的建立，以顾知秋的加入为标志，进入了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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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儿臣必将荡平东隅倭患


    顾知秋被安排在神机坊的文书阁，负责整理、校验各类配方记录与试验数据。


    他的工作细致入微，很快便从一堆杂乱的手稿中发现了几处关键的数据矛盾，避免了一次可能导致严重事故的配方错误。


    萧戾派来的暗影卫对他实行十二时辰监视，顾知秋对此视若无睹，每日只埋头于故纸堆中，偶尔会提出一些建议，都颇为中肯。


    苏文宴得知顾知秋去了神机坊，又缠着他爹闹了几回。


    苏丞相被闹得头疼，最终在沈栖舟的默许和萧戾的严密安排下，允许苏文宴每月初一、十五去神机坊外围的接待处探望一次。


    但必须全程有人陪同，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第一次探望时，苏文宴眼睛红得像兔子，隔着栅栏把一堆补品和吃食塞给顾知秋，哽着嗓子说：“你……好好做事，将功折罪。殿下说了，只要你认真干，就不会亏待于你……我、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顾知秋接过东西，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只低声说了句：“回去好好读书，别总想着玩。”


    他语气虽平淡，却少了以往那股刻板的严厉。


    苏文宴用力点头，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顾知秋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活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提着东西，转身回到他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火药的大规模制备在解决了几个工艺瓶颈后，逐步走上正轨。


    第一批堪用的成品被封存在特制的陶罐和木箱中，运往京郊秘密仓库。


    与此同时，工部与将作监联合，开始依照沈栖舟画出的简易图纸，尝试制造可用于搭载火炮的改良战船模型，以及单兵使用的火铳。


    水师的操练由陆去疾全权负责。


    他伤好之后，几乎泡在了京郊大营和水师码头，带着从沿海调来的老兵，模拟各种海战情况，并结合沈栖舟描述的火炮攻击方式，推演新的战术。


    谢昭时统筹钱粮调度和人员协调，确保神机坊、工部、水师几处都能得到充足的资源，同时还要应对朝中因火药研制耗资巨大而产生的些许非议。


    他手段圆融，总能将事情处理得妥帖，将压力化解于无形。


    萧戾则把控全局，调配最精锐的力量护卫各处要害，并利用暗影卫的渠道，严密监控楚魏及其党羽可能的一切异动。


    北疆、南楚、东隅的消息陆陆续续汇集到他案头，他必须从中甄别出有用的情报，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玄尘则一直跟在沈栖舟身边。


    他肩上的伤已愈合大半，但内力恢复得比较慢。


    除了协助沈栖舟推敲一些火药相关的古籍疑难，他更多时候是静坐调息，或是观察星象，偶尔会提醒沈栖舟某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沈栖舟自己，则是每日往返于东宫、神机坊、工部、兵部之间，积极查看进度，解决问题，调和矛盾。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但精神头却越发亢奋。


    这日，沈栖舟正在神机坊观看工匠测试新制成的火铳原型。


    那是一个沉重的铁管，尾部有击发装置，需要填充火药和铅子，点燃引信发射。


    “砰！”


    随着一声巨响，白烟弥漫，五十步外的木板靶子被铅子打得木屑纷飞。


    但准头欠佳，后坐力也震得测试的工匠手臂发麻。


    “威力尚可，但装填太慢，准星难以把握，且连续击发后枪管过热。”沈栖舟蹙着眉记录，“需要改进击发方式，最好能设计定装弹药，简化步骤。枪管材质和散热也要再想想办法。”


    说话间，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殿下！宫里传话，陛下急召！”


    急召？


    沈栖舟面色一凝，来不及多问，便立刻赶回宫中。


    养心殿内，气氛比平日里来得凝重。


    皇帝半靠在榻上，因本就重病，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萧戾、谢昭时、沈栖珩三人已在殿中，连久未露面的几位老亲王也都在。


    “父皇，出了何事？”沈栖舟行礼后急问。


    皇帝将一份边关急报递给他，猛地咳嗽了两声才道：“自己看。”


    沈栖舟迅速展开，越看脸色越沉。


    急报来自东南沿海的明州府。


    “数股东隅倭寇突然大举进犯……”沈栖舟攥着急报的手指越收越紧。


    急报上的每字每句，无不痛斥着那些人的残忍：


    “……十月廿七，东隅倭寇纠集大小船只五十余艘，趁夜突袭明州沿海村镇，守军猝不及防。”


    “倭寇登陆后，不分老幼，逢人便杀，光明村尽屠，尸积如山，血流漂杵……妇女惨遭淫虐后多被开膛破肚，婴孩挑于枪尖为戏……”


    “明州城外围三镇十村，皆成焦土。初步估算，遇害百姓约莫三十万人，被掳者无数……”


    “倭寇劫掠金银粮帛后，扬帆而去，水师追击不及……”


    三十万人……


    沈栖舟气得浑身发抖，他透过急报，仿佛能听到海岸边绝望的哭喊，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和血光，闻到浓重的血腥与焦臭……


    这些臭鬼子，他还没来得及找他们算账，竟先行攻了过来。


    皇帝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忙哑着嗓子道：“海防竟形同虚设？！都是做什么吃的！朕的百姓们……造孽啊！”


    萧戾脸色早已铁青：“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本王定要亲自上阵杀敌！”


    谢昭时的眉眼此刻已覆满寒霜：“明州水师提督已下狱待审。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善后与安抚，并防止倭寇再次来袭。”


    陆去疾不在殿中，若他在，怕是早就暴跳如雷，直接请战了。


    沈栖珩坐在轮椅上，面色沉凝：“东隅弹丸之地，资源匮乏，向来以劫掠为生。但此次规模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酷烈，背后……恐怕不止求财。”


    玄尘静立沈栖舟身侧，眼眸冷冷注视军报：“血光冲天，怨气凝结。此等恶行，简直是天理难容。”


    沈栖舟抬起眼眸，朝皇帝撩袍跪下，语气里带着极致的怒火，顿时响彻整个养心殿：


    “父皇！儿臣请旨，亲自挂帅，东征讨逆！”


    “我大胤新式火药已成，水师经陆将军操练亦有革新。”


    “儿臣必将荡平东隅倭患，为惨死的三十万百姓报仇雪恨！复我大胤国威，安我沿海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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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总领一切讨倭事宜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不过须臾，萧戾便厉声道：“不行！太子乃国本，岂可亲涉险地？东隅海况复杂，倭寇狡诈凶残，战场瞬息万变——”


    “皇叔！”沈栖舟迅速打断他，声音还有些颤抖，但目光却没有丝毫退让，“正因为我是太子，此等国仇家恨，我才必须亲自去报！”


    他再接再厉道，“新式火器初次用于实战，非我亲临，如何确保其效？！将士拼死向前，主帅岂可安居后方？！”


    “……”萧戾被怼得哑口无言，眸中却难掩悸动。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如此耀眼。


    为什么……他为了别人，什么都愿意牺牲，也包括自己的性命？


    谢昭时见萧戾有所动容，急着接话道：“殿下！统帅可另择良将，您只需坐镇中枢，统筹调度……”


    “我意已决，此等仇恨，必须亲自去报。”沈栖舟面容坚定，看向他时，语气稍稍放缓，“先生……您能明白吗？”


    谢昭时心脏骤停一瞬，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殿下……你犯规。”


    此刻的沈栖舟，终于肯再次叫他一声先生了。


    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终究不是需要人时时护在身后的纨绔。


    他是决心背负起血债的大胤太子，是为了百姓，可不顾自身性命的……储君。


    玄尘掩去眸中的复杂，只道：“贫僧会拿命护殿下周全。”


    皇帝无力地靠在榻上，眼眶也被他感染得泛起了红。


    他直直盯着跪得笔直的儿子，沉默了许久，终是长长地喟叹道：“……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