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前能让我遇见你们，并将这些东西带出去，已经是死而无憾了。”


    李悦舟将木牌交给他，古苍也并未见过这种木料，但还是为他重新浸染了凝神安气的药汁。


    林间的岁月缓慢悠长，远离了尘世喧嚣，没有追杀逃亡，没有正邪纷争，连风都带着温柔。


    那黑衣首领依旧沉默，但每日都会给他们带来干净的饭菜，偶尔还会摘得几个野果，其余时间就帮助照料昏睡的古苍。


    沈霜大多时候都在肚子静坐，或远眺深林，他一遍遍的回想着过往，回想着父亲的偏执与冷血，回想着教内那些被药物控制的无辜人。


    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晰的笃定。


    从前的他厌恶魔教的一切，恨不得亲手毁了这片罪恶滋生的地方，连自己的性命都弃如敝履，那个时候的他只想毁了一切，不惜任何代价。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罪恶的从来不是那片土地，更不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只有那个执掌生杀，独裁暴虐的教主。


    他身为魔教少主，身负与其斩不断的羁绊，从前叛逆逃避，如今却莫名扛起了几分责任。


    古苍拼尽一生救下的人，调制的解药，不该就此被掩埋，更不该再被一己私欲摧毁。


    而卢昭野和李悦舟，也终于拥有了几日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


    午后的暖阳正好，碎金般的光影调皮的越过层层枝叶，斑斑点点洒在地面上。


    李悦舟靠在卢昭野的怀中，姿态松弛，只见无意识的摸索着腰间悬挂的木牌，这承担着卢昭野对他的一切期盼。


    卢昭野则垂眸凝望着怀中人，长睫轻垂，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放松，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李悦舟的发顶。


    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了少年的乌黑发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古苍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但神志反倒是清明许多。


    他不再整日昏睡，多数时候会倚在洞壁旁，身上那股被岁月与病痛折磨的颓败感愈发浓重, 脊背也佝偻得更甚。


    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 却褪去了过往的许多愧疚与沉郁, 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和释然。


    清晨天色微亮时, 林间还浸着晨雾, 卢昭野会准时来为他诊脉，指尖搭在老人枯瘦干瘪的手腕上, 触到的脉象一次比一次虚浮, 细若游丝。


    起初卢昭野还会暗自为其运气，为他温养筋脉，勉强吊着最后的生机。


    可几日下来，他便清楚知晓，古苍已经时油尽灯枯，五脏六腑皆已衰败，再无办法可救。


    “不必费力气了，后生。”


    卢昭野收功皱眉，古苍缓缓抬眼, 枯瘦的手掌摁住他的手腕, 嗓音沙哑但却很从容：“我能等到你们接过这份药，已经是天大的圆满，生老病死不过是天道轮回，强求不得。”


    他的与其平淡的像是在闲谈旁人的际遇, 眼底只剩洗尽铅华的通透。


    李悦舟这几日跟在卢昭野身边照顾他，第一次见到这么豁达的老人家，不由得也想通了许多。


    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沉静, 倒是看着成熟了不少。


    午后的阳光渐暖，李悦舟坐在洞口陪着古苍翻看他毕生记录的药方手记，泛黄的草纸厚厚一叠，边角被潮气浸得微微发卷，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字体从最开始的工整有力，慢慢变得潦草。


    字字句句都是古苍耗尽心血的见证。


    古苍靠在岩壁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慢慢给他讲解药方细节，将数十年积累的经验一一告知与他，毫无保留。


    沈霜也陪在一旁认真听着，若此事能成，这些药方可就要靠自己来调制了。


    等过了晌午，古苍身感不适便回洞休息，其余几人正在外面轻声闲谈，忽然听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破空声，下一秒，一道道黑色身影不知道从何处出现的，瞬间将山洞入口堵住，面罩之外的双眼死死盯着传来异响的方向。


    卢昭野也瞬间收敛神色，将李悦舟护在自己身后。


    片刻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是干爹他们来了。”


    李悦舟眼前一亮，同时也有些疑惑：“爹他们如何找到这里的？”


    “我留了记号。”卢昭野的声音很轻，没让其他人听到，李悦舟则微怔之后无奈一笑。


    难怪这人始终从容不迫，原来是暗自做好了万全准备，以防失联遇险。


    二人低语时，数十道挺拔身影拨开层层交错的密林枝叶，快步穿行而来，他们步履规整，气息肃然，正是李孝廉带领着的一小队人马。


    乍见洞口肃立着的一众黑衣人，李孝廉神色骤然凝重，手腕翻转，长剑瞬间出鞘半寸，寒光闪过，正要上前对峙。


    “爹！”


    清亮的呼唤响起，打断了一触即发的对峙。


    李孝廉抬眸望去，只见卢昭野和李悦舟安然立在洞口，并无虚弱之像。


    紧绷的心弦松动，李孝廉收了剑，眼底的戒备褪去，只余下满心担忧。


    李悦舟快步穿过一众黑衣人，小跑到李孝廉身侧，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认真道：“爹，他们不是坏人，而且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与您说，随我进来吧。”


    少年的神色郑重，语气恳切，显然此事事关重要。


    李孝廉对他素来信任，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回身对随行的叶霁月沉声吩咐道：“你们就在此暂时安顿，原地等侯，勿要起冲突，我随舟儿去一趟。”


    叶霁月的目光扫过一众黑衣人，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李悦舟和卢昭野，稍稍放下心来，颔首应道：“好。”


    李悦舟拉着李孝廉快步走向山洞入口，而入口处的黑衣首领目光微滞，落在气度端方的李孝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和迟疑：“你可是武林盟主，李孝廉？”


    “正是。”李孝廉微微颔首，态度端正平和。


    黑衣首领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在他身旁的了一下，缓缓侧身让开了洞口位置。


    李孝廉心中泛着嘀咕，这里处处都透着古怪反常，但见卢昭野和李悦舟确实是安然无恙，便压下满心疑虑，跟着二人走入山洞内。


    进洞后，李悦舟又探出头，伸手把静立在外面的沈霜一并拉了进来。


    山洞内，四人静静围在古苍身侧，气氛肃穆沉静。


    李孝廉垂眸望着躺在软草被褥上的老者，身形枯瘦，气息微弱，浑身萦绕着衰败之气。


    待李悦舟从一旁搬来粗糙的木凳子，他便静静听着几人娓娓道来这几日的际遇与真相。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清晰道来。


    随着话语，李孝廉的脸上从最初的震惊错愕，慢慢转为动容，最后化作肃穆。


    数十年来，正道武林与魔教杀伐不休，血海深仇难以言喻，世人皆笼统的将所有魔教中人归为恶徒，却无人知晓，在这腐烂的腹地里竟藏着以为心怀苍生的医者。


    古苍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他越发的虚弱了。


    只见他抬起干如枯枝的手，嗓音沙哑微弱：“此生已无憾，唯剩一桩执念。”


    古苍目光恳切的看向李孝廉，李悦舟不忍，赶忙将人扶坐起来，卢昭野再次号脉，脸色却更差了。


    难怪清晨时他的精神大好，这或许就是...回光返照。


    “我不知现在魔教内部如何，但十有八九皆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他们并非天生恶徒。”


    古苍艰难吐字，每说几个字就要休息一会，但依旧字字恳切。


    “他们不该被终生困于黑暗，也不该世代背负污名。”


    李孝廉心神震撼，轻声道：“前辈所言极是...时我等狭隘，愧对苍生。”


    古苍听言，却微微摇头：“若是害了人的，你们该杀，我撑不到今晚了，只求盟主一诺，若有教众是被逼无奈，愿能允许他们归尘世，做凡人，不再赶尽杀绝，若还有执迷不悟者，任由你们处置。”


    这是古苍毕生的执念，他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若他没有将药拿给教主，若他更早的配制出来没有副作用的药，是不是就能拯救更多的人呢？


    洞内一片寂静，唯有古苍微弱的呼吸声回荡。


    李孝廉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桌上泛黄又带着血的药方，再扫过古苍枯槁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了决断。


    良久，他抬眸，神色肃穆端正，对着古苍微微躬身，语气掷地有声：“吾应允。”


    有了他的应允，李悦舟和卢昭野高兴的笑着，古苍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自然也是信任他们，嘴角勾起，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紧绷了数十年的心弦彻底松弛，眼底亮起摧残的微光，积压了半生的愧疚、遗憾与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好，好......”他轻声连道，气息愈发微弱，但却满心安稳：“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