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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别问了,”阿谷喊了一嗓子,“海潮在海里飘了一夜,让她先喘口气行不行?有什么回去再慢慢说。”


    众人这才不议论了。


    他们从小看着两人长大,但对海潮到底更亲近些,见了梁夜尴尬,只是冲他远远点点头,笑一笑,便不再理会,簇拥着海潮往村子里去了。


    第43章 渔村 “又该启


    乌泱泱一群人回到村子里, 围着海潮又说了会儿话,阿谷道:“累了一整夜,让她歇息吧。”


    海潮:“大伙也找了我一夜,都回去睡会儿。”


    村民们这才渐渐散了。


    罗三叔特地叮嘱:“夜里给阿谷摆接风酒, 海潮一定要来。”


    海潮一口答应:“当然要来的。”


    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海边, 梁夜没来凑热闹,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滩上。


    罗三叔循着她目光望去, 迟疑道:“小夜他要不要……”


    三婶觑了眼阿谷, 悄悄拉了拉罗三叔:“这是阿谷的接风酒,别多事。”


    罗三叔把话咽了下去。


    待村民们走远,海潮向海边望了一眼, 只见梁夜仍然一动不动坐在原地, 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正要推门, 蓦地想起梁夜如今已经无家可归了。去州学以后, 他家的屋子就空置了,有一年刮大风,把他家的房顶都刮走了,海潮干脆将他家的什物、细软都搬回了自己家, 他偶尔回来就住她家,将就着对付几晚。


    疍民本没有那么多讲究, 知道他们自小定了亲, 更没人说闲话。


    可是如今……


    海潮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向海边走去。


    梁夜抬起头:“怎么不去睡会儿?”


    海潮在他身边坐下:“你住哪儿?要不我跟罗三叔商量下, 他家屋子多……”


    她家是铁定不能住的了,不说她介不介意,梁夜已经和人家小娘子定了亲, 住她家算什么?


    “不必,”梁夜道,“我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便是。西洲之事未了,不知会不会有变故,还是不麻烦旁人了。”


    海潮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先回去了。”


    “好。”


    海潮站起身,却没有离去:“他们……他们不是对你有什么,只是有些替我抱不平,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梁夜垂着眼帘道,随即抬头向她笑了笑,“回去睡一觉,夜里好好玩。”


    “嗯,”海潮拍拍身上沙子,“我傍晚不在,屋子里有粟米、甘储和鱼酢,梁上吊着的竹篮里有野菜……我收东西的地方反正你都知道,饿了自己去弄吃的。”


    梁夜点点头:“放心,回去吧。”


    海潮摘下腰间采珠刀,搁在他身边:“刀留着,你防身。”


    梁夜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有流云和海水缓缓流淌。


    海潮心头微微一跳,忙道:“你别多想,你在秘境里毕竟帮了我……而且我们说好了要联手的,西洲的事没了结呢,可不能让你死了……”


    梁夜微垂眼帘,长睫覆住了眸光,眼神便黯淡下来:“我会小心。”


    海潮转过身,飞快地向自己家跑去。


    屋子里仍然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杂七杂八的东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连炉膛里都有些余温未散,可海潮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本没觉着自家房子小,在苏家住了几日高堂华屋,回来再一看,便显得局促逼仄了,屋顶也矮,梁上挂着的贝壳风铃,踮一踮脚就能够到。


    还有那张床,是她十来岁时找邻村木匠打的,如今她个子见长,只能勉强把腿伸直,横里倒是够,可惜衣裳、杂物占了一半,只有半张床用来睡,夜里翻身时一个不小心就能从床上滚下来。


    海潮把床上杂物往里侧推了推,往梆梆硬的床板上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金窝银窝都不如她的狗窝。


    一觉睡到日落,去罗三叔家吃了接风酒,到酒阑人散时分,月亮已经高高升起在海面上。


    海潮喝多了酒,走得有些蹒跚:“我……我不是一碗倒,这下该信了吧?”


    阿谷跟在后面走着,哭笑不得:“信信信,你不是一碗倒,是两碗倒。”


    海潮走了两步,左腿忽然一软,阿谷忙上前扶住她。


    海潮大怒:“谁,谁,是谁把海扔到我家门口?”


    阿谷揉了揉额角,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推门:“以后可不敢再让你喝第二碗,我快被我耶娘和三叔三婶骂死了。”


    海潮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在褥子里,踢了鞋:“小夜,阿夜,给我脱鞋,给我打洗脚水……”


    阿谷叹了口气,给她盖上线毯,转身出了屋子。


    海潮是被震天响的霹雳声惊醒的。


    她敲了敲依旧昏昏沉沉的脑袋,听见雨点“劈里啪啦”打在房顶上,爆豆子一般响。


    她猛然想起梁夜还在外头,酒立刻醒了一大半,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一推开窗,狂风卷着暴雨扑进屋子里,将她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个闪电划过,映出漆黑翻腾的海水,隐约能看见离海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抱膝坐在沙滩上。


    平常看着挺聪明一个人,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海潮在心里骂着。


    可她也知道,海边没有地方避雨,打雷时又不能躲在树下,梁夜就算有八条胳膊十条腿,也只能让大雨浇着。


    她赶紧推上窗,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趿上木屐,胳膊下夹一把油伞,飞快地跑了出去。


    出了门才觉着冷,海边夜里本来就冷,何况是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到了近处方才看见梁夜抱着膝坐在沙滩上,整个人轻轻颤抖。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蹙起眉:“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大风雨……”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这么大风雨,你是石头么?也不知道进屋躲躲!”


    她一边说一边撑开油纸伞,不料伞面刚张开,一阵狂风刮来,差点把她连人带伞刮进海里,她连忙松手,伞立刻被风卷走,不一会儿就随着海浪飘远了。


    海潮傻了眼,这是她家唯一一把伞,还是从县城里有名的伞铺买的,她轻易都不舍得用,这下却吹没了。


    但眼下不是心疼伞的时候,她拉起梁夜:“先进屋。”


    一碰到他的胳膊,她心里便是一惊,那简直不像胳膊,像一截冰。


    她二话不说解下蓑衣给他。


    梁夜自然不要,海潮怒道:“穿着,不然把你踹海里去!”


    梁夜便将蓑衣展开:“过来。”


    海潮迟疑了一下,往他身边靠了靠。


    梁夜张着蓑衣,用后背帮她挡着雨,两人跑回屋子里,都是一身狼狈,仿佛刚从汤里捞出来一般。


    海潮点上灯,从床底下的箱笼里抽出两条布巾,一条给梁夜,一条自己擦身。


    梁夜接过来,低头默默看着咸菜干一样皱巴巴的布巾。


    “是洗干净的!”


    “嗯。”梁夜没再说什么,开始用布巾擦拭头发。


    海潮把油灯搁在床边,晕黄灯光映出凌乱的屋子。


    海潮脸颊有些发烫,梁夜从小和他阿娘那样的人生活,耳濡目染之下,比一般疍民讲究许多。


    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那几年,他总是将屋子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还会用铜水瓢装了木炭把他俩的衣裳和布巾都熨得平平整整。


    本来她没觉得自己过得有什么不好,但眼下一看,似乎有些寒碜。


    “布巾皱点有什么,干净就行,”她欲盖弥彰道,“屋子看着是乱点,可是找东西方便,全收起来倒不好找。”


    “是。”梁夜嘴角微微翘起。


    “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免得着凉。”海潮道。


    梁夜从小身子骨不好,小时候一着凉就发喘症,咳起来没完。


    “我的旧衣裳,在你这里吧?”梁夜问。


    海潮心头一突,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她好巧不巧,就在见到他前一天把他的东西一把火全烧了。


    可这事也怪不得她,谁能想到他都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会莫名其妙回到这里来。


    正想着怎么说,梁夜道:“不好找就罢了。”


    “是不好找,”海潮挠了挠脸颊,“等等,你穿我的吧,正好有身衣裳裁得大了……”


    她埋头在箱笼里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把箱笼倒扣在床上,这才从一堆皱巴巴的布里面挖出个布团,掖掖脑门上的汗:“找到了!”


    梁夜接过那布团:“……多谢。”


    海潮将床上的东西往回塞,没想到那堆破布塞回去的时候简直膨胀成了两倍。


    “我来吧。”梁夜说着拿起一团布,便要展开叠整齐,谁知刚一抖开,手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


    海潮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那块皱巴巴的破布,是她的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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