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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箭头 第2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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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定安道:“十一郎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在军中威望日隆,只是差了一个方家子弟的出身。他在军中的人望、根基,都仅此于某,若某出事,最适合接掌帅印的是他。只要他能稳住军心,平稳度过几日,朝廷也不得不顺水推舟地敕封他为节度使。”


    梁夜颔首:“不知冯将军与节帅又有何私怨?”


    方定安脸色微微一变:“十一郎与方某并无私怨。”


    梁夜轻轻一笑:“在下仍然不能取信于节帅,恐怕难以为节帅效力。”


    方定安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周正英俊的面容有一刹那显得扭曲又怪异。


    良久,他哑声道:“是燕娘……”


    他清了清嗓子:“燕娘是邢嬷嬷的女儿,自小与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她自幼好动,不喜女红针黹,只爱骑马射箭、舞刀弄棍,后来又随某征战,照顾某起居。”


    顿了顿:“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偶然得知冯十一郎属意于她,便想着亲上加亲,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便做主让两人定下了亲事。


    “后来某才知道,燕娘其实早已对某暗生情愫,只是因为某与徐家娘子两情相悦,秘藏于心中。”


    他露出羞惭之色:“且她平日如男儿一般着戎装,举止行事也爽朗疏阔,某从未往那处想过……”


    “既然她从未表露心迹,节帅为何以为冯十一郎知道自己未婚妻子心有所属?”梁夜问道。


    方定安道:“燕娘失踪前给十一郎和某各留了一封书信。她大约已有死志,这才坦陈心事。”


    梁夜目光微动:“节帅仍然不愿据实相告?”


    方定安脸一沉:“小郎君此言何意?”


    海潮不自觉地走到梁夜身边,手按刀柄。


    梁夜轻轻覆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淡然向方定安道:“敢问节帅,吐蕃围城之时,城中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至,城中军民是如何坚守下来的?


    “燕娘当真是得了疫病才偷偷离开兵营的么?”


    “她究竟是如何死的?方节帅当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第202章 不羡羊(二十) “燕娘是自


    方定安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只有恐惧,最深的恐惧。


    恐惧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什么吃空,填上了噩梦。


    梁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方定安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疫病是真的, 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得疫病死的。”


    “燕娘……”他的嘴唇颤动, 干涩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燕娘死时, 疫病还未开始。她是……受了伤,被吃掉的……”


    海潮忍不住惊叫出声:“你们……你说你们情同手足,你……你们把她杀了?!”


    方定安摇了摇头, 仿佛找回了些神智:“燕娘在营中多年, 几乎是将士们的同袍, 啖食同袍对士气是致命打击, 不到万不得已, 没有哪个将领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开始,我们吃的是敌军。吐蕃人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攻城的吐蕃人杀死、分而食之, 安慰自己与啖食禽兽无异。


    “可怎么会与禽兽无异?那是人啊……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越过了那条线, ”方定安用手掌揩了揩脸, 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水, “再也回不去了。”


    海潮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吐蕃人不再攻城, 只将我们围困起来,要把我们和全城百姓活活困死。”


    “为了活下去,你们……”海潮仍旧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要她吃无辜的同伴,她或许情愿饿死。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没有落到过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渔民中也有这类可怕的传说,几个人一起驾船出海,遇上风浪,被困海上,断食断水,为了活命不惜吃掉同伴。


    真的饿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说,换了她绝不会变成啖食同类的禽兽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比方定安和他麾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更坚强、更好的人。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夜走到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冰冷,此刻却很暖,仿佛是这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海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尽情地从他那里攫取暖意。


    “那冯蔚朗呢?”海潮又问,“他知道吗?”


    方定安颔首:“别看十一郎平日性子跳脱,其实见事分明,洞若观火。”


    如此一来,冯蔚朗记恨方定安也就说得过去了。


    在他看来,他的心上人大约是为了解方定安的燃眉之急不惜奉献自己,剧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


    “还有别的人知道么?”海潮又问。


    方定安似乎想要摇头,不过随即一顿:“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抿了抿唇:“有一回在甄娘那里,多饮了几杯酒,不慎将此事说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会将这种事往外说的人。”


    “令弟可知此事?”梁夜问道。


    方定安想了想:“我不曾告诉过二郎,但他应当能从我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梁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刃:“那么你吃了么?”


    海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小夜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懂小夜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方定安把燕娘当亲妹妹,明知那是亲妹妹的肉,怎么还吃得下去?


    谁知方定安定定地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吃了,很香。”


    ……


    回方府的马车上,海潮一反常态的沉默。


    狭小的车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忍不住撩起车帷。


    路过市坊附近,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其中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赶着骆驼、牛马,满载着货物。


    这座边城远比她料想的繁华富庶,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海潮每见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这人经历过围城么?可有亲人被吃掉?吃过别人的肉么?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经过数坊之地,海潮回过神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如果任由自己沉下去,这些悲惨痛苦会把她吞掉的。


    他们还在秘境里,要努力弄清楚案情,找到出去的关键才行。


    她强行把思绪拽回来,逼迫自己思索案情。


    她可以直接问小夜,小夜会把自己的发现条分缕析地告诉她。


    但若总是依赖他,哪天小夜不在身边,或者他遇上什么事无能为力时,又能靠谁呢?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没有小夜那么敏锐,很多事情听过看过就算,留意不到那些细微的线索或者破绽,但好在她记性不错,一遍发现不了就多想几遍。


    她从第一夜与那活尸交手,一直想到后来亲眼目睹的两个凶案现场,还有那天夜里在德善坊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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