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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沸血圆满

    上城,百草商会里头的一处宅院中,灯火未熄。


    内厅不大,香却熏得很稳。


    案上压着几页刚送进来的纸,最上头那张还带着一点潮气,显然是才从下城那边递上来的。


    主位上坐着一人,三十余岁,衣衫料子极细。


    他那张脸称得上温和,可那份温和,不是软。


    像刀藏在鞘里,外头不见锋,真正摸上去,才知道冷。


    正是韩柏秋。


    厅里静得很。


    静得只剩烛火偶尔轻轻一爆。


    韩柏秋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没说话,只在看完后,将纸重新放回案上,指尖在纸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不出声,底下站着的几个人便越发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才有一人低声道:


    “掌事。”


    “下城那边......被叶霄掀了。”


    韩柏秋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


    “我看见了。”


    “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他这一刀,已经砍到哪一层了。”


    底下那人喉结滚了一下,低着头道:


    “济春没了。”


    “范成死了。”


    “两间药铺,一处药号,一条散货路子,也都让星辰堂按住了。”


    “账丢了几本,人也折进去不少。”


    韩柏秋这才抬起眼。


    那目光并不重,可底下几个人后背还是同时一紧。


    “一锅都端了。”


    他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慢慢过了一遍,才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点笑意,半分暖意也没有。


    “范成做了这么多年事,最后就给我做成这样?”


    没人敢接。


    韩柏秋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


    “下城药行这种东西,本就是外皮。烂一间,剥一层,换张皮照样还能长出来。”


    “可他这一刀,砍的不是一间济春。”


    “是顺着账,把下城这一截,直接斩开了。”


    厅里更静。


    底下几人头压得更低了些。


    过了两息,才有一名心腹模样的人低声道:


    “掌事,那叶霄这边......”


    “需不需要先动?”


    韩柏秋这才真正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动?”


    那人硬着头皮道:


    “他既然已经顺着百草这条下城线摸上来了,再放着不管,迟早还会往上试。”


    韩柏秋听完,语气没什么起伏:


    “试,就让他试。”


    “炼血的人,终究还是站在门外。”


    “门外的人,能掀帘,掀不了桌。”


    这几句话一落,底下那几人心里都同时一松。


    因为这意味着,韩柏秋还没把叶霄放到必须立刻拔掉的层级上。


    可谁也不敢真轻慢。


    毕竟,下城那一截,已经实实在在见了血。


    韩柏秋看着案上那几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过,他这一刀既然砍下来了,也不能真当没看见。”


    厅里几人心头同时一紧。


    韩柏秋端起手边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下城这一截,先不用再碰。”


    “济春既然已经烂了,另外几处也已经被他按住,这时候谁再伸手,就是自己往他刀口上送。”


    底下几人心头一凛,齐齐低头:


    “是。”


    韩柏秋把茶盏放下,眼底神色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我倒想看看,他拿到账以后,是准备就此收手,还是顺着这口气,继续往上摸。”


    “不用急着动,先等他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暗中盯着。”


    几人都没再出声。


    他们听得出来,这句“暗中盯着”,已经不是放着不管了。


    两个月,就这么被他一日一日烧了过去。


    这两个月,叶霄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出门,去武馆练刀。


    傍晚回来,进屋炼血。


    两头来回,几乎一天都没松下来。


    这段时间,桌上的药瓶一只只空下去,异兽肉也一块块少下去。


    那日从济春和另外几处翻出来的问题药,留样入册后,剩下不能再流出去的废药,也被他一点点吃了下去。命格一吞进去,先掉里头那层脏性,后面才把真正能留下来的那部分,转成往前推的燃料。


    体内那口气血,也一点点往更深处沉。


    可自从五天前开始,他就没再去武馆。


    门一关,把自己彻底压进血里。


    白天黑夜都没再出房门。


    小雪起初还会隔一会儿往那边看一眼,后来像是知道了,这门一时半会儿不会开。


    叶霄买给她的糖罐里,糖一天少一点。


    可她还是把最后一颗留了下来,那是说好要给叶霄的。


    糖罐底被她擦得很干净,最后那颗糖躺在里面,像一盏小小的灯。


    屋里没风。


    门窗关得死,外头的说话声,灶里的余火声,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叶霄盘坐在床上,背脊笔直,双手垂膝,皮下赤纹缓缓亮起。


    呼吸一沉。


    胸膛先是一坠。


    紧跟着,那股原本就已经压到极处的热意,轰地一下自肺腑深处翻了起来。


    不是翻浪。


    是撞炉。


    像有人把整副脏腑都按进一口烧红的大炉里,再拿铁锤一下一下往里砸。


    气血被带动。


    从胸膛往脊背推。


    从脊背沉入双臂。


    再往下,走腰胯,落双腿,最后一直压进脚掌。


    整条路,他早已走得熟透。


    可也正因熟透了,这最后关头,那股被狱火呼吸法不断催起来的沸意,也比前面任何时刻都更霸道。


    五脏六腑像被火烤。


    胸口像压着一层烧红的铁板。


    气血每走一圈,脏腑都像被钝刀反复刮过一遍,躲不开,避不掉。


    叶霄额上的汗,很快便下来了。


    先是一层。


    再是一层。


    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划过脸侧,又顺着下颌往下滴。


    可那汗落下来时,竟都带着热意。


    他没有松。


    反而把那口气,压得更低,更沉。


    热意一层层往上顶。


    他就一口口往下按。


    赤纹越来越亮。


    心跳也越来越重。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沉。


    像炉火在胸腔里轰鸣。


    血在体内滚了起来。


    不是流。


    是滚。


    滚得发烫,滚得发沉,沿着筋骨、血肉、脏腑来回翻,越翻越热,越翻越稳。


    前面这两个月,他一直在做的,就是把这口沸血逼到极处,再一点点压回去。


    压到今天,终于到了头。


    下一刻。


    轰。


    像是在身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真正合上了。


    不是炸开。


    而是归炉。


    原本在四肢百骸间翻腾的热意,猛地往回一卷。


    原本躁在筋骨皮肉里的那口沸血,也像终于找到了炉心,齐齐沉了下去。


    赤纹仍在。


    心跳更沉。


    可那股先前几乎要把整个人烧穿的暴烈,却在这一刻真正稳了。


    命格光字忽地一闪。


    【狱火呼吸法·圆满】


    叶霄缓缓睁开眼。


    屋里安静得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只是轻轻一张一合,掌心筋络便像活过来一般,血意在皮肉底下缓缓流动。


    不再像先前那样,非得刻意催动,才能把那股火提起来。


    如今它就在那里。


    厚。


    沉。


    烫。


    连绵不绝。


    每一下心跳,都像一口血炉在胸腔里轻轻轰鸣。


    这就是沸血圆满。


    炼血第三境,到这里,才算真正被他走到了尽头。


    叶霄坐着没动,又把那股刚刚真正归炉的气血一点点压稳。


    等他起身推门时,天色已经亮了。


    门一开,先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口气。


    不长。


    却很沉。


    再然后,才是叶霄。


    两个月过去,他还是那个样子。


    肩背依旧精悍,腰身也还是收得很紧。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不是壮了多少。


    也不是高了多少。


    而是整个人那股藏在血、肉、骨里的东西,真正沉了下去。


    偏房外头那间屋里,灶边还带着热气,锅里温着汤,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吃食。


    小雪、叶母、孙凝香都在。


    窗纸透着亮,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把地上那片青砖都照得发白。


    小雪原本正趴在桌边,抱着糖罐发呆。


    听见门响,她先是一愣,紧跟着小脑袋一下抬起来,眼睛也跟着亮了。


    可她没立刻往前扑。


    而是先站在原地,隔着半张桌子,把叶霄从头到脚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真出来了,没把自己练坏。


    确认完以后,她才一下笑开:


    “哥!”


    这一声一喊出来,屋里那点安静顿时活了。


    叶母原本在灶边看火,闻声立刻抬头。


    她没先说话,只先看叶霄的状况。


    孙凝香正蹲在一旁收拾碗筷,这时也跟着转过脸来。


    她看完以后,眼底那口一直压着的气,才慢慢松了下去。


    随即便笑了一声:


    “总算出来了。”


    “小雪这几天,连糖都吃得不甜了。


    小雪立刻回头瞪她:


    “我才没有!”


    可话刚说完,人已经抱着糖罐跑起来。


    她跑得很快,到叶霄跟前时却还是自己收了收脚步,没真一头撞上去,只仰着脸看着他,声音脆得很:


    “哥,你总算出来了!”


    叶霄“嗯”了一声,抬手在她头上按了按。


    小雪被按得眼睛都弯了,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埋怨:


    “你这次在房里待好久。”


    “我都给你留了好几天了。


    叶霄低头看了她一眼:


    “留什么了?”


    小雪立刻把怀里的糖罐往前递了递,认真得很:


    “最后一块糖。"


    她不是舍不得吃。


    是怕哥哥出来时,家里连一点甜的都没有。


    叶霄伸手把糖罐拿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果然只剩最后一块。


    小小的一粒,滚在罐底。


    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把那块糖拿了出来:


    “真给我留着了?”


    小雪用力点头:


    “我说留,就会留。”


    “最后这个,我都忍了好几天了。”


    叶母这时才走了过来。


    她先看着叶霄,轻声问了一句:


    “人可还好?”


    叶霄看着她,点了下头:


    “很好。”


    只这两个字,叶母眼底那层一直提着的东西,才真正松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把温着的汤盛出来,放到桌上,声音也还是轻:


    “先坐下。”


    “锅里一直温着。”


    孙凝香倚在一旁,笑眯眯接了一句:


    “我先前还跟婶子说,照你这性子,出来第一件事多半不是吃饭,是先站着缓口气。”


    “现在看,我赢了。”


    叶霄看了她一眼:


    “你平时话太多。”


    孙凝香一点也不怵,反倒更乐,偏头点了点小雪:


    “还有小雪,她这几天,眼睛都快长到那扇门上了。”


    “如果你再晚几天出来,说不定她就冲进去了。


    这话一落,小雪立刻哼了一声:


    “我才不会!”


    “而且我也没一直盯。”


    “我就是......顺便看一眼。”


    叶霄这才走到桌边坐下,把糖放进嘴里。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不重,却很干净。


    他站着的时候还没觉得。


    真一坐下,屋里那点热气、汤气、火气,才一点点往身上落。


    叶母把碗往前推了推:


    “先喝两口再说。”


    叶霄嗯了一声,把汤端了起来。


    热气扑上来,肉香也跟着没开。


    屋里一时没人再说话,只剩下碗勺轻轻碰上的细响,还有灶里那点余火没灭尽的轻声。


    灯火暖暖照着,屋里那点安稳,也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


    可叶霄心里很清楚。


    这日子只是先稳住了,还谈不上真正安稳。


    如今对他有敌意的人不少,他一步都不能停。沸血既然已经圆满,想要再往上,就必须找到凝罡修炼法。


    也只有真正跨入凝罡,他才能在上城各方的目光和试探下,真正站稳脚跟。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热汤喝尽,没再说话。


    屋里仍旧暖着。


    小雪抱着空糖罐,叶母守着灶边,孙凝香倚在一旁,谁都没再出声。


    叶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没说什么,心里却慢慢定了下来。


    这间屋子里的风,总算先被他挡住了。


    可屋子外头的路,还得继续往前压。


    想到这里,叶霄把手边的空碗往里推了半寸,缓缓站起身。


    屋外的风正从门缝里往里钻,带着清晨未散的凉意。


    他抬眼看了一眼外头,眼神沉静,像刚刚归炉的那口血一样,不再躁,也不再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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