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了手中的船票。


    登船的人很多，余秋邑被人流推着向前，乔一谯始终在他身侧，掌心的温度一直稳稳裹着他，从未松开。


    检票员接过船票，撕下副券递回，“祝您玩得开心。”


    余秋邑捏紧票根，跟着人群踏上舷梯，舷梯陡峭，铁板被踩得咚咚作响，两侧江风呼啸，吹得人脚步发虚。


    乔一谯跟在身后，原本相握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腰，力道安稳。


    上船后，他们先在一层大厅转了一圈。


    大厅宽敞，中间设着吧台，两侧是卡座，靠窗的位置早已坐满，有人饮酒，有人闲谈，有人低头看着手机。


    舞台上，一位身着长裙的女子轻声歌唱，节奏舒缓，嗓音柔和。


    余秋邑听了片刻，辨不清歌词，只觉得那调子很好睡。


    乔一谯问他要不要去二层，他轻轻点头。


    二层是落地玻璃观景厅，玻璃擦得透亮，江景扑面而来。


    余秋邑站在玻璃前望着外面的江面，船已经驶离岸边，码头在身后渐渐远去。


    “余秋邑。”乔一谯唤他。


    他回过神，乔一谯抬手指了指上方，“去三层看看？”


    三层是露天甲板。


    一踏上去，江风便迎面涌来，吹得余秋邑的头发凌乱不堪，他抬手理了理，额前仍翘着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凭栏望江，有人举着手机拍摄夜景，有人坐在长椅上闲谈，人数虽多，却并不拥挤，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空间。


    余秋邑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江水沉暗，船身灯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光晕。


    船行缓慢，江面开阔，两岸灯火连绵不绝，高楼、古建、桥梁一重接一重从眼前掠过。


    乔一谯指向远处一座塔，“晏江古塔，九层，是江边的地标。”


    余秋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古塔不算高耸，却沉稳敦实，灯光从塔身窗格透出，一片暖橘，像一盏悬在江边的巨大灯笼。


    船从长汀大桥下方穿过。


    桥上灯带倒映水中，红绿交织，像一条被水浸软的彩虹，色彩晕染开来，融成一片朦胧的光。


    余秋邑仰头望向桥底，灰白的桥面上排列着一排排小灯，顺着桥身一直延伸到另一端。


    “快看。”乔一谯轻轻拉了他一下，指向前方。


    映川大桥到了。


    斜拉桥身亮着蓝紫色灯光，钢索一根根从主塔垂落，形如竖琴琴弦。


    船从桥下穿过时，灯光映在水面，蓝紫色的光纹晃动，像有人拨动琴弦，音符落入水中，碎了又聚。


    余秋邑趴在栏杆上看了许久，直到脖颈发酸，才缓缓直起身。


    “好看吗？”乔一谯问。


    “好看。”余秋邑揉了揉脖颈，“桥好看，灯好看，水里的影子也好看。”


    “看够了吗？”


    “还没有，怎么看都不够。”


    乔一谯低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船继续向前行驶。


    左侧就是滨江路，星湾滨江步道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有人慢悠悠散步，有人沿着跑道夜跑，还有一群人跟着音乐跳舞，热闹的声响隔着江面也听得清清楚楚。


    路边的夜市小吃摊挂着各式灯牌，红的绿的灯光交杂在一起。


    余秋邑望着那些亮闪闪的招牌，烤串、臭豆腐、奶茶几个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乔一谯，“你以前等我下班，会去逛夜市吗？”


    乔一谯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不去？”


    “逛夜市总要花钱，钱得省下来给你买关东煮。”


    余秋邑弯了弯嘴角，又问：“不逛夜市，那你就一直干等着？”


    “就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整条街。”


    “一条街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乔一谯目光望向岸边的人影，“看路上的人，看他们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看有人说笑，有人沉默，偶尔也会见到争执与和解。看得多了才发觉，每个人活着都有各自的难处。”


    “那你最后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乔一谯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等一个人，算不上最辛苦的事。”


    余秋邑慢慢收回视线，望向远处朦朦胧胧的灯火，轻声问道：“当初你等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放弃吗？”


    “有过。”


    “什么时候？”


    “第三十七天。”乔一谯回忆着过往，语气平和，“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你加班盘点，迟迟没下班。我站在店门口，伞都被狂风掀翻了，浑身淋得湿透。当时心里想着干脆算了，直接回家吧，可双脚像钉在原地一样，就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你才走出来。你瞧见浑身湿透的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还在这儿，我只说在等你，你没再多说，把伞塞给我，自己转头就冲进了雨里。”


    “那把伞后来呢？”


    “还给你了。”


    “什么时候还的？”


    “第二天。”乔一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眉眼柔和了几分，“你站在收银台里面，我把伞放到柜台上，你又推回来，我再推过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我只好拿起伞，转身离开了。”


    “那把伞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放在后备箱里。”


    “你一直都带着？”


    “嗯，一直带着，就怕哪天你再遇上大雨。”


    余秋邑重新看向江面。船只稳步前行，宽阔的江面上水波荡漾，两岸的灯火顺着船行的方向，一点点向后退去。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唤：“乔一谯。”


    “我在。”乔一谯应声看向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五。”


    “哪一年的七月十五？”


    “七年前。”


    余秋邑轻轻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七年前的今天，我没能坐上这艘船，现在，我们总算一起上来了。”


    他转回头，目光定定落在乔一谯身上，认真说道：“乔一谯，夜航船终会靠岸。”


    乔一谯安静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而我会一直爱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大半话音都被江风吹散，可乔一谯听得一字不落。他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自从江南回来，余秋邑很少再说“爱”这个字眼，他曾暗自揣测对方忘了，或是不愿再说，亦或是觉得不必再说。


    他也想过，倘若往后再也听不到，自己会不会难过，答案是肯定的，但他从没有主动追问，只是耐心等待。


    如今，他等到了。


    乔一谯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愿我们像夜航船，夜夜航行，岁岁相伴。”


    余秋邑眨了眨眼，“你刚才许愿了？”


    “许了。”


    “许愿不是要闭上眼睛吗？”


    “我不敢闭，怕一闭眼，就在人群里和你走散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余秋邑的手心。是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余秋邑低头看了看，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上船的时候，在一楼吧台随手拿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东西了？”


    “方才你盯着夜市灯牌，悄悄咽口水了。”


    余秋邑慢慢嚼着糖果，没有搭话。橘子的甜味浓得有些发腻，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就这么含着，直到糖块在嘴里慢慢融化。


    这时广播忽然响起，女声带着柔和的口音，“各位游客，前方即将到达映川船闸，船闸是本次航行的核心体验环节，船进入闸室后，水位会逐渐上升，整个过程约十分钟，请游客朋友们前往三层甲板观看。”


    人群开始向三层涌去，楼梯上挤得水泄不通，上上下下推搡不停。


    余秋邑被人流推着向前，依旧握着乔一谯的手，力道却渐渐松了，手指被一点点挤开。


    三层甲板已经站满了人，栏杆边、长椅旁，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身影。


    余秋邑被裹在人群中央，前后左右全是人，胳膊肘抵着他的后背，背包蹭着他的腿。


    他踮起脚尖寻找乔一谯，视线里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黑的、灰的、花的、白的，像一锅拥挤的饺子，分不清谁是谁。


    船驶入闸室。


    两侧是巨大的闸门，灰白色混凝土墙面上刻着水位标尺，红蓝刻度像一把巨尺插入水中，闸门上灯光亮起，红绿交错，晃得人眼晕。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着想看清闸门，有人后退着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从头顶伸过，差点碰到余秋邑的眼睛，他偏头躲开，掌心的温度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空空荡荡，再抬起头，四周人潮涌动，不见乔一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