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下,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咖啡店店员叼着他的戒指、抱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哭得像个泪人。
他踟蹰半天,想着要不算了时,那人却抹掉眼泪,沉默着擦掉戒指上沾染的液体,递还给了他。
方松清心情十分复杂地拿帕子包住戒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咖啡馆。
从此以后再也没去过春泽。
也再没见过那个人。
回到宁城后,方松清还是没有找到这枚戒指真正的主人,索性拿项链穿住,一戴就是两年。
“之后就保不住你了。”方松清有点遗憾地说。
订婚之后他会有新的戒指,设计得更好看,刻着他和他妻子的名字。
或许夜晚容易让人多愁善感,也容易让人做出冲动的决定。
方松清缓慢地解下项链,戒指落在他手心。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属于方松清的新的人生阶段即将开始,他不能再抱着过去的一段不知来处的姻缘醉生梦死了。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风刮得紧了。
方松清抬起头,无奈地说:“现在才来谴责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到底是谁呢?”
像是在跟命运抱怨这俗套的安排。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会被刮风下雨吓到。
手轻轻张开,项链和戒指一起在空中落下,不知道会落到哪里。或许会被泥土掩埋,也或许会被路过的人捡到。
总之,他和它的缘分已经到此结束了。
方松清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领带,朝宴会厅走去。
拐角处,刘曳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差点和他撞上。
扶稳她后,方松清绅士地收回了手,体贴地问:“怎么了?”
刘曳拽住他袖子,神情古怪,像是完全不信任他一样。
“刚我妈和阿姨在,不好说话。你跟我说真话,你真的不记得……你喜欢一个男人这件事吗?”
方松清笑容不变,沉稳地说:“都是流言蜚语,刘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刘曳更生气了,戳着他的心口质问:
“你真的不记得?当时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有个私定终身的男朋友,我还泼了你一脸水。就因为这事,后来我还被我哥说了好久。”
“不记得了。”方松清突然感觉手脚发凉,应当是刚刚在露台吹了太久的风,“我们先回去吧,不然他们要等急了。”
他握住刘曳的手腕,快速地往回走,越走越急,像是害怕身后有东西追上他似的。
刘曳被他拽得有些疼,抱怨说:“怎么我出国回来你还是这幅样子。”
“只要一提到那个人,就好像疯了一样。”刘曳还在碎碎念,“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好像听我哥说过……”
方松清的脚步慢了下来。
刘曳抬起头,正好和他对视上。男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可怖,眉毛拧在一起,居然显得有一点悲哀。
像是在恳求她不要说出口,不要戳破那一层命运的薄纱。
刘曳定定地看着方松清,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干脆利落地宣判了他的罪行:
“他的名字是……秦一啸。”
“秦一啸。”
青年画笔一顿,回头看去。
自从和方松清确认关系后,他就从大学宿舍里搬了出来,自己一个人住在母亲留下来的老房子里。
方松清偶尔会过来,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俗套的爱情电影,交换黏糊糊的亲吻。
仿佛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可惜,这栋房子并不能成为乌托邦,无法继续维持他们的梦了。
秦一啸平静地放下画笔,乖巧冲来人喊道:“哥。”
被称为“哥”的青年哂笑一声,甩出一沓照片。
“真没想到啊,你跟你妈一样,是个喜欢同性的怪胎。”
秦一啸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睛,伸手去够那些照片。
是那天,方松清生日,他把他按在画板上,逆着光拍的,显得小寿星表情很凶,像是在强迫他似的。
其他几张主角也都是方松清,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吻耳廓罢了,几乎看不出秦一啸的模样。
放下照片,秦一啸疑惑地微微歪头,真诚问道:“你好像很闲。”
他站起来,环视这栋小小的房子,已经到处都是他们的生活气息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毕竟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秦一啸伸出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我对你们周家的家产不感兴趣,而你们周家对我母亲深恶痛绝,怎么今天反而愿意来招惹我了?”
“因为方松清?还是因为方南山?”
听到后面那个名字,周崇面色一变,低声吼道:“你个废物懂什么!”
秦一啸并不在乎,笑道:
“别以为用这些照片就能动他了,趁早死心吧。”
周崇捡起茶几上的照片,愤然离去。
本来他今天是过来威胁一下这个好弟弟,顺带看看能不能碰瓷一下方松清。
他现在很缺钱,出国留学回来后周崇一直保持着在国外时的行事作风,周先生交给他的项目自然全都赔了。
周崇坚信,只要再拿到一笔本金、再多投入进去一点,肯定能打一笔翻身仗。
所以他想搭上方家这条线,尤其是南山公馆。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跟秦一啸这个扫把星扯上了关系。
他一直知道秦一啸的生母给他在宁城留了一套房子——十岁时,年幼的周崇不想写作业,偷偷跟着小少爷秦一啸来这边玩,昏沉午后,撞见了秦阿姨搂着一个红裙子红嘴唇的女人,她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周崇的母亲一直觉得那是他儿时的噩梦,所以长大后每当周崇用这件事当挡箭牌,母亲总会原谅他。
殊不知,当小周崇摇醒身侧的小少爷,指给他看时,他盯着小少爷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蠢笨样子,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他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如实将这件事告诉了周先生。
从此以后,他成了周家的少爷。他母亲也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周夫人。
而那个热爱鲜花和美人的女人,则病死在精神病院里;傻得可爱的小少爷,成为了周家最不受待见的存在。
命运是种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让野鸡变凤凰、麻雀跃枝头。
周崇决不允许自己沦落到秦一啸的境地,他站在门外,突然有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既然碰不上方松清,那他不如直接闹到方老爷子面前好了。
周崇甩了甩手里的照片,哼笑一声:“现在这<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还想着追求真爱。”
“真不愧是秦阿姨的儿子,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傻。”他撕掉那些照片,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皮鞋碾上去,周崇快意道:“方松清肯定没有告诉你联姻的事吧,好可怜。”
“到头来,还是只有我这个做哥哥的疼你……”
方南山的钱他要拿,秦一啸不值一提的“真爱”,他就顺手毁了吧。
谁让这是秦阿姨欠他的……精神损失费呢。
刘曳完全没想到这桩眼看着已经搅黄了的联姻居然还能有后续。
她眼光挑剔,一开始是瞧不上方松清的。方松清懒得和她演,一上来就直接说自己已经有男友了,还特意很欠揍地补了一句:
“我们很恩爱,已经私定终身了。”
未曾想刘小姐也是个性情中人,当即一拍桌子,贺道:
“我就欣赏方哥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还知道自己是一滩烂泥的选手,祝你们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一杯水泼过去,特地没泼脸。方松清笑容不变,真诚地说:
“你也是。”
然而两个人的互动在老眼昏花的长辈们看来是打情骂俏,当即欢快地商量起联姻的具体事宜。
等方松清知道这件事木已成舟的时候,桌子对面的刘曳对他做了个鬼脸,把他拉到角落,低声说:
“不是姐们儿不厚道啊,是你光顾着谈恋爱。现在好了吧,姐姐我只能祝你——”
她耸耸肩。
“分手快乐喽?”
方松清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真是跟刘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问:“你不找我可以,刘骁怎么一点信不给我报啊?”
刘曳更无奈了:“我哪知道,可能我哥被我妈洗脑了吧。”
方松清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
席间,刘骁作为家属,姗姗来迟。穿着一身西装,显得人模狗样,哪看得出从前屁颠屁颠跟在他方松清后面的憋屈样子。
他把礼物放到一边,正对上方松清的眼睛。
“以后就不能叫方哥,该叫妹夫了。”
方松清哂笑一声:“骁哥倒是变化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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