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摩挲文件袋，方松清小心翼翼地拆开，是一张普通的A4纸。


    还以为是什么……


    方松清颇为无语地翻了个面，他没想到，翻过来会看到一副简单的速写。


    铅笔寥寥勾勒出两个男人的眉眼轮廓。一个人阖上双眼，睡颜恬静；另一个人低下头，亲昵地啄吻他的颈侧。


    交颈相依，是一对恋人。


    方松清盯着这幅简单的画，愣了很久。


    他突然想到自己22岁生日时，秦一啸给他的那个承诺：


    “下次我会画更亲密一点的……”


    自从方南山死后，秦一啸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方松清。


    方松清那时沉溺在能和小秦哥哥互相捆绑、纠缠不清的妄念中，竟没有发现秦一啸的异常。


    一场大火烧毁了那栋洋房，秦一啸当时脸上沾着灰，面色苍白，方松清陪在他身边。


    纵火者周崇当场被抓，路过秦一啸时，还恶狠狠地嘲讽：


    “你最好这辈子都和方家绑在一块儿，否则等我出来……”


    方松清睨了他一眼，嗤笑着戳穿了他的美梦：“你以为他只有你一个私生子么，真是蠢得可笑。”


    周崇当然知道方松清指的那个“他”是周先生，周崇和周夫人是怎么上位的，想必方松清早就调查过了。


    他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正想发难，被警察毫不留情地押走了。


    等周崇走后，秦一啸还在发抖，方松清有些担心地搂住他，安慰：“冷吗，要不要跟我回去？”


    秦一啸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每次将要开口时，眼泪总先流下。


    他哭的时候，整个人都很脆弱，也很容易敞开心扉，粘着方松清拥抱、接吻、甚至于做更亲密的事。


    以至于现在方松清看到他哭，既心疼，又有一种隐秘的喜悦。


    “你的礼物……”秦一啸把脸埋在他胸口，一阵湿热，“还有其他几幅画，都被烧掉了。”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画，那是他为未来准备的惊喜。


    明明前几个月，秦一啸还想在方松清24岁生日的时候，把他没有参与的那二十年都用画的方式补上。


    他偷偷收集了许多方松清上学时的素材，有方松清自己不经意说出口的趣事、有刘骁偷偷给他的照片、还有他自己去学校官方账号搜寻的那一抹身影。


    秦一啸的爱很含蓄，但他想让方松清知道。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都怪他太笨了，没有认识到周崇这个人本性恶劣。都怪他太没用，没有保护好母亲留下来的房子、没有保护好方松清。


    全都怪他。


    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秦一啸的脸，他吻掉了他的泪。


    “没关系。”方松清用鼻尖蹭了蹭他发红的鼻尖，声音很温柔，“我知道你爱我，已经足够了。”


    秦一啸不喜欢总是下雨的宁城，再加上方松清怕他为那件事自责，还有方家人内部的压力……种种因素下，他们一起搬到了春泽。


    春泽是一座宁静的小城镇，没有人认识他们，也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们。


    徐女士当时忙于清理方南山留下来的烂摊子，听到方松清离开的消息后，也没多关注自己的亲儿子，放任他自生自灭。


    “不联姻可以，只是你既然帮不上忙，那就不要再花家里的钱了。”徐女士这么跟方松清说，“当然，如果想回来继续当纨绔子弟，我也不是不能养你。”


    此前已经在方南山跟前摔了个大跟头，方松清自然不会同意，他想要和方家切割关系，自己白手起家。


    这个想法十分天真，徐女士听了直想笑，摆摆手让他走了。


    但最后还是给他留了一张卡，算作是母子情谊。


    只是这一切方松清都没告诉秦一啸，他怕他又多想。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跟从前大相径庭的消费习惯就像咳嗽一样，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


    秦一啸忍了许久，终于红着眼睛和他大吵了一架。


    他一向在方松清面前爱哭，吵架的时候却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方松清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陪他在这里虚度光阴。


    吵来吵去，两个人都在为对方着想，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最后，方松清疲惫地说：“我累了，睡觉吧。”


    秦一啸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嘴唇翕张，还是没开口。


    他好想说：……其实，我也想为你分担一点。


    可是方松清觉得自己很坚强，他要一个人撑起他们两个人的小家，他要保护好秦一啸。


    床太窄，睡觉时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方松清听到了秦一啸压抑的哭声，但他实在是累了，安慰的话还在脑海里打转，就变成了黑甜的梦境。


    他太想向徐女士证明自己可以为爱人挣出一个幸福富足的明天，他想让秦一啸幸福。


    秦一啸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砸在枕头上，他的心在下雨。


    第二天下班回来，方松清才发现秦一啸沉默得有些反常。


    他着急地问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秦一啸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方松清又问：“说不了话？”


    秦一啸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松清急得焦头烂额：“到底怎么了，小秦哥哥……”


    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叫过秦一啸了。


    秦一啸的睫毛眨了一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生涩地开口：


    “…我要、亲…你了。”


    方松清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秦一啸伸手，盖住了他的眼，世界暗下来，只有唇上软软的触感很清晰。


    那些隐藏于脑海深处的妄念与疯狂的占有欲，一瞬间消失不见，变成了泡沫，发出快乐的“啵啵”声。


    “唔唔。”方松清想说点什么，被秦一啸按住腰，他毫无章法地深吻，方松清只好放松下来，顺着男友的意思来。


    他在心里轻叹：好可爱。秦一啸怎么这么可爱。


    可是亲完之后，秦一啸就躲在衣柜里不出来了。


    方松清一开始以为他是害羞，后来才知道，秦一啸可能是真的生病了。


    可那时候秦一啸已经不吃药了。


    在那七年里，方松清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么做值得吗？这么把秦一啸绑在自己身边，真的是对他好吗？


    他也曾无数次想要跟秦一啸说：


    ……要不要，试着离开我呢？


    现在，30岁的方松清看着画中相互依偎的亲密爱侣，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哭得像个丢了宝贝的小孩。


    原来从头到尾，相信理想爱情会存在的人不是他，是那个脆弱的、爱哭的、很爱很爱他、爱到骨子里的秦一啸。


    而他把秦一啸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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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Forever


    出院的手续办得很顺利，方松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珍重地收好那副画。


    他不知道秦一啸回没回来，也不知道离开他后，对方有没有过得更好。


    但……都愿意重新拿起画笔了，想必是比在他身边时要幸福很多吧。


    只是方松清还是想不明白，秦一啸什么时候认识的刘曳呢？又是为什么让她帮忙转交呢？


    他心里生出股莫名的酸意，但很快这股酸意就被愧疚和悔恨冲散，方松清叹了口气，捏紧手心的戒指。


    幸好，在昏迷之前，他把戒指找回来了。


    “要是你也愿意再见我一面就好了。”方松清眼神柔软下来，他甚至想过，要是秦一啸一直不愿意见他，他也没有怨言的。


    从最开始的相遇，到后面的相知相爱，他们都做错了事。


    但在感情里，没有对错，只有爱与不爱。


    方松清无法欺骗自己，他还是好爱秦一啸，一分一毫未曾改变。


    他不会再逼迫秦一啸，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秦一啸准备好了、等秦一啸愿意和他聊聊，无论是要彻底分道扬镳还是要重新开始，他都会接受。


    出院之后，方松清没有回家住，而是找到了之前秦一啸母亲留给他的房子。


    深秋，街边红枫飘飘洒洒，随着风打着旋，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作响。


    当年的火没有多大，房子外面看着没事，但里面不能住了。


    方松清着手开始重新装修，他没有选择复刻当年的场景，那样有种虚伪的深情。


    他亲自设计，一开始没装修好，就每晚缩在阁楼的小床上，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在春泽打拼的日子。


    他梦到秦一啸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二十一岁青涩纯真的青年会牵起他的手，他们一起向前跑，跑到一片花海里，呼吸还没顺，就吻在一起。


    二十三岁总是流泪的秦一啸会躲在衣柜里，抱着他的衣服，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被他珍重地接住。


    在欲念增生的夜，方松清会梦到秦一啸把他按在这张小床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秦一啸的汗会顺着漂亮的腹肌流下来，他们紧紧贴在一起，不需要言语，只需要拥抱和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