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格霍恩的记性好得很，当即摇头：“不——我想我是没有教过这个名字的学生，汤姆，这位难道是你的朋友？”


    汤姆礼貌地微微躬身：“谢谢你，教授。这是我从前在孤儿院认识的一个人......她离开很久了，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海泽尔或许注定是找不到自己曾经的身份了。她郁闷了两天，只能把这件事先放在后面。


    她陪着汤姆上课，但是汤姆不可能在霍格沃茨也像从前一样，对着空气跟海泽尔说话。他在九楼找了个地方，那里基本不会有学生涉足，就连教授也不怎么来。


    汤姆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巫师，不管是什么课程，他都能做得最快最好，没有一个教授是不喜欢他的——海泽尔也为此感到开心，她觉得这里确实很适合汤姆生活，要是可以的话，他能留在霍格沃茨做教授也很好。


    “我觉得斯拉格霍恩教授也很好，”她这么说，“他是不是送给你魔药来着？”


    “福灵剂，”汤姆没什么表情地摇晃手里那瓶晶莹剔透的魔药，哼了一声，“随随便便就把魔药交给学生，他迟早要吃亏。”


    海泽尔已经习惯汤姆在外面光鲜亮丽，回过头说话却句句带刺了。他们在九楼学习新魔法，汤姆总是能用最可怜最好学的姿态，让教授们为他翻出来古朴的书籍与魔法，海泽尔就跟在他身边一起看。她也觉得自己曾经是巫师，很多时候都是她在指导汤姆学习魔法。


    “也许我之前是一个倒霉的巫师，”海泽尔在空中拿着汤姆的魔杖来回甩着玩儿，“你看，这里写了——倒霉的巫师，在学习新的魔法意外死亡——汤米，你也要小心。”


    她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而且霍格沃茨没什么不好的。汤姆睡觉的时候她总不能跟着，就在城堡里面到处乱逛——而海泽尔最近有了一个新发现，很多画像都能看得到她。他们说从来没见过她，难道是新来的家伙？又问她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蓝色？


    虽然海泽尔经常叽叽喳喳和画像们聊着聊着就再也对不上彼此的话题，但是在这么一个地方还能有别的东西注意到她的存在——她很开心。


    不过，海泽尔也会纳闷地问汤姆：“我的头发是蓝色的吗？之前我去照镜子，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不仅如此，水面也没办法映射出她的模样，海泽尔觉得自己真是太神秘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汤姆就会说：“别听他们胡乱说话。”


    他拉着海泽尔，让她看自己的眼睛：“我长什么样子？”


    “嗯——”海泽尔认真地观察，“嗯，黑头发，汤姆，眼睛是红色的——”


    “不，”汤姆松开她，像是随手抛开了什么玩具，“我的眼睛是黑色的，红的是你的头发。”


    是吗？海泽尔有点开心。于是后来她再在外面乱逛，就会挨个儿告诉那些画像，她的头发是红色的，没有染过。


    没几天，霍格沃茨冒出来了些许流言：听说画像们集体发疯了，这些家伙们会在面前没有人的时候絮絮叨叨，好像在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汤姆只能让海泽尔少跟别人来往。


    他现在很忙，刚入学的时候他在斯莱特林里并不是多么出众的存在，但是汤姆不甘心。不，可以说他根本就不认可这种现况，于是他带着海泽尔经常出没于九楼，拉着这个看起来知道很多的女孩教他魔法。


    她愿意，当然，她怎么可能不愿意？汤姆就没有设想过海泽尔拒绝他。


    海泽尔似乎很开心能帮上他，这也在汤姆的预料之中。他心安理得地接受海泽尔的指导，因为这个傻姑娘在魔法上面反而有一点机敏，她很擅长把小而简单的魔法发挥出强劲的实力——尤其是还拿着根本不适合她的魔杖的时候。


    他的魔杖对她来说有点长，也有些粗糙，他看得出来海泽尔并不习惯。她会绕到他身后，帮他握着魔杖，那冰凉的手轻柔地带着他在空中缓慢挥舞——


    他用一个非常普通的咒语，炸开了教室的石柱。


    “怎么样？”海泽尔笑得有点隐晦的得意，鼻尖上的小雀斑也跟着弯弯扬起，“是不是感觉好极了？”


    汤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有她那透明的、散发着不正常蓝色荧光的身体。


    “不，”他说，“一点也不好。”


    海泽尔对他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这也让汤姆很恼火。凭什么？这么一看，她从前一定是也遇到过和他差不多的人，一定也会用这种宽容的态度去对待那个该死的家伙。


    会是谁呢？汤姆觉得头有点痛，皱着眉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最近太累了，休息的时间很短，而且在宿舍里，他没办法彻底放松......是的，他需要成为一个友善的、有魄力的家伙。


    只有在海泽尔这个傻瓜面前，他才不用保持那副礼貌的模样。


    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幽灵。


    汤姆看见她又在摆弄自己的魔杖，一种奇怪的想法忽然涌上来。像是井里咕嘟咕嘟上涌的水，又或者是春天萌芽的花与草。他想起来和海泽尔在孤儿院的那一年，他坐在树下，听见海泽尔在自己的头顶和鸟雀们叽里咕噜地说话。她很喜欢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眼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还要翻下来，拉着他往上看，她说汤姆，我觉得我肯定很会爬树，你要是也会就好了——上面有一只特别特别胖的黑色猫头鹰！


    那是1938年的春天。


    海泽尔像只小狗，在外面看蝴蝶飞，看草生长，看各种奇形怪状的虫子爬上爬下，她说要是我还活着就好啦，汤姆，我可以把树上的那只最漂亮的甲虫带给你。


    霍格沃茨里面也有很多树，甚至有很多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神奇动物。海泽尔却不能再像孤儿院那会儿那么自由了，这个地方太大，她太容易迷路。


    而且谁都看不到她，万一迷路了，连问路找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汤姆又不可能陪着她到处乱逛，他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


    但是——


    但是，他看着海泽尔，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可怜。


    怜爱。


    汤姆这一生中从没有产生过有关爱的一切感情，他要追求的东西太多，没有空间分给他的爱与恨。


    只是那一秒。


    只是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你想要自己的身体吗？”


    他们隔着跃动的尘埃对视，他看到海泽尔微微睁大了眼睛：“我的身体？”


    “嗯，”汤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合上自己的课本，“给你做一个真正的身体，要不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海泽尔翻了个身，她的裙子在空中荡出翅膀一样的弧度：“长什么样子呢？”


    她正在认真思考，这种反应让汤姆放了点心——他刚才居然在担心她会拒绝。


    “两只眼睛，一个嘴巴，”汤姆随口一说，他靠在沙发上，没有任何紧张的意思，“又或者是流血的鼻子，缺了一只的耳朵。”


    海泽尔露出那种很难说清楚的表情，她讪讪的：“那有点吓人哦，汤姆，你要让我去拍恐怖电影吗？我觉得霍格沃茨不会有人会喜欢这种同学的......”


    “要别人的喜欢做什么，”汤姆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其他人有那么重要吗？”


    “那我也不能顶着一张恐怖的脸故意去吓别人吧！”海泽尔觉得汤姆只是想整蛊自己，“难道你不会害怕。”


    汤姆坦荡地摇头：“当然不。”


    “我为什么要害怕，”他说，“你的身体是我创造的，那我当然会很喜欢，笨。”


    海泽尔哼了一声：“我不要！反正，我不要。”


    她不想再跟汤姆探讨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死掉，曾经的身体或许已经成为了哪棵树的养分，怎么还能有另外的身体呢？


    海泽尔闷闷不乐：“我不要身体，汤姆。你知道的，人死掉之后就会腐烂变质，会成为骨头，然后被细菌啃食干净......会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也许现在，”她笑了一下，兴致不高，“你房间里的哪一粒灰尘就曾经是我......”


    汤姆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不要讲了，很恐怖。”


    他们俩就“哪种方式更吓人”还能聊上二十多分钟，汤姆的魔法训练完全泡汤，也不愿意再提给她做一个身体这回事。毕竟听起来真的太惊悚了——他不喜欢被人窥探的感觉，即使那只是没有生命的灰尘。


    如果可以，海泽尔可以被他装进瓶子里。


    至于为什么——他看着面前表情丰富的女孩，没有思考下去。


    人对于触手可得的东西是非常迟钝的，现在，海泽尔能够日日陪在他身边，能够给他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与琐事，还要用数不完的神奇念头去探索他的世界。


    他不去想为什么海泽尔能留下，也不去想海泽尔会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