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看日出日落过了五年。


    ——“咚咚。”


    有人敲了他的门。


    汤姆的眼珠转过去，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是个气质非常温和的人，一头漂亮的长发，眼睛湛蓝，好像有谁把天空塞了进去。汤姆盯着她，她的脸上浮现出无比复杂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汤姆觉得她像个脑袋错乱的神经病。


    院长站在她的旁边，肥胖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门框，他看到院长不耐烦地说：“就是他——小姐，我真不明白，您干嘛要给自己找个麻烦呢？安德尔比汤姆听话得多！”


    安德尔是汤姆旁边房间的一个小男孩，嘴甜，哄得院长经常塞糖给他。


    “我只找他，”他听到那个女人这么说，那是一种汤姆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清脆，但是又饱含某些莫名的情绪所以显得沙哑，“拜托您，我要带走他。”


    汤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孤儿院。


    女人依旧没有说什么，汤姆一只手拉着她，一只手不安地贴在身边往外走。


    真的离开了？汤姆迟疑地回头，黑洞洞的大门口站着一群小孩，都在眼巴巴地等待下一次大人们的光临，好像挑货物一样把自己挑走。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抬头看着她，问。


    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得到回应。


    女人只是带他离开那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模样，好像带着汤姆走出孤儿院是无比艰难的事情，以至于她不停地在深呼吸。


    汤姆没有再问。


    就在他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放弃再继续深究下去的时候，他听到女人的声音：“不回去，汤姆。”


    “我不会回到孤儿院了？”


    “嗯，你不会回去了。”


    “哦——所以，你是我的亲人吗？”


    “你希望我是？”


    汤姆再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她一遍，最后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做我的妹妹。”


    “我吗？”女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知道他会说出什么答案，“很遗憾，我现在的年纪只能做姐姐。”


    汤姆心想，那也挺好的。


    他还在想：你干嘛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让你做妹妹？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他们去了伦敦。


    这是汤姆·里德尔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城市，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漂亮干净的衣服，身上散发着浓厚的香水味。


    他贴在女人的身边，也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一股青涩的味道，女人说那是柑橘的气味。


    哦，汤姆点点头。他没吃过柑橘，自然不知道这是来自哪里的气息。


    这个傻乎乎的女人居然只是带着他吃饭，买衣服，把他打扮得和街上那群人差不多，给他买了好多东西，装在一个漂亮的背包里，提在她的手上，汤姆一扭头就能看到。


    那个背包撑得鼓起来，有些滑稽，他们都不想背在身上。


    冰淇淋，热乎乎的现炸薯条，还有乱七八糟的零食，汤姆都尝了一口。


    好像也不怎么样，他对吃的没什么兴趣，更喜欢跟在海泽尔身边，好奇地打量路过的每一个人。


    “你有很多钱？”他们坐在餐厅里，点了一份牛排，女人一口都没吃，汤姆也吃不了多少，他愿意多聊会儿天，“这是什么？”


    “迷迭香，”女人说，一边用刀叉挑开，“不能吃——算不上富翁。”


    “但是你花钱的架势好像能买下整个英国，”汤姆说，“装出来的？”


    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演给你看。”


    汤姆若有所思，他看着女人没什么表情的白皙的脸。


    “你比我想的要寂寞。”他说。


    餐厅外的街道依旧吵闹，人群来来往往，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布上，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影子。汤姆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提醒他“别乱动”“别出声”“别让人觉得你奇怪”。


    “你经常这样吗？”汤姆看着她，有些不解，“带着一个小孩，坐在这里吃饭。”


    女人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下：“不，你是第一个。”


    哦，好的。汤姆说：“还要去哪里？”


    去游乐园。


    汤姆的脑袋上盯着米老鼠头箍，板着脸让女人给他贴小贴纸，“一定要这样？”


    女人说：“是呀，游乐园的小孩都这样。”


    骗子。汤姆扭头看了一圈儿，只有婴儿车里的孩子才这样，比起这个蠢到家的老鼠耳朵，他更想要一把枪，一把刀，一把剑，或者最凶神恶煞的面具。


    有人问他们要不要拍照，他以为女人会答应——甚至会抓着他排一整个游乐园，毕竟她看起来就像那样的人。


    但是没有，女人微笑着拒绝了。


    哦，反正本来他也不想拍。汤姆坐在旋转木马上，眼睛落到了旁边直上直下的危险项目上。


    “我要玩那个，”他指给女人看，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袖口，“你陪我。”


    女人就陪他玩了，忽上忽下的天空让他十分畅快，他喜欢这种在空中停滞的感觉——为什么人类没有翅膀，为什么人类不宜飞行？


    他们在这个游乐园闲逛了一整天，女人什么都给他买，跟在外面一样。


    直到夜幕降临。


    游乐园闭园之前有烟花活动，女人带着他找了一个稍微有点坡的地方——鬼知道她怎么找到的，汤姆都看不到这里有别人在。


    他学着女人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屁股上感觉到一阵凉意。


    烟花开始得很快，颜色不多，一簇一簇地开在漆黑的夜空中，把星星全都挡住了——这是汤姆第一次知道星星还能被别的光压下去。


    “好看吗？”女人问。


    汤姆说：“很一般。”


    他们没有说话，过了五分钟，烟花结束了。


    女人没有站起来，汤姆也是。


    “你是谁？”他声音颤抖，看着女人，看着她在夜色下黯淡的红发。“你不是这里的人。”


    女人看着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夜晚，认真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汤姆深呼吸，他还是害怕的，夜晚里的女人更像是一个怪物，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你先告诉我——你不是普通人，是吗？”


    女人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然后她点点头。


    “怎么发现的？”女人问，“我还以为我的经验很充足呢？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跟着妈妈在游乐园玩一整天。”


    汤姆也不知道怎么发现的。


    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居然也能派上用场。


    “所以你是谁？”他不依不饶，好像就算是死也要得到答案。


    女人说：“海泽尔，我叫海泽尔·贝尔。”


    “还有呢？”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汤姆张了张嘴，他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这个叫海泽尔的人与众不同，但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海泽尔像是被他逗笑了，她看着汤姆，而汤姆这才发现她的眼睛那么亮。


    “我是一名巫师，”她打了个响指，手上凭空冒出一根木棍，“这是你想知道的吗？”


    汤姆怔怔地看着她手腕轻巧一抖，嘴里念着什么东西——他的面前就冒出了一只兔子，雪白、肥美。


    他探出手，触碰到了兔子温热的皮肤，血管和心脏在他的手下强健地跳动，和他杀死的那只一样。


    “魔法......”他喃喃地说，随即又迷茫地看着海泽尔，“那你找我是要做什么？把我也变成兔子吗？”


    ......


    海泽尔沉默着，把兔子变成了一根草，恢复原样。


    “不是，”她看着汤姆，不知道为什么，汤姆总觉得她的眼睛亮过头了，像是蓄着水，蒙着雾，像是伦敦总是阴云密布的天气，“你想知道我是谁，我就展示给你看。”


    汤姆也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喜欢游乐园，喜欢牛排，喜欢那些衣服——所以你才带我出来？”


    他太敏锐了，他确实是个天才。


    海泽尔说：“或者你喜欢其他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凭什么？”汤姆站起来，他低头俯视还坐在山坡上的海泽尔，语气越来越急促，“没道理你拿给我什么我都要，我想要杀掉猫，杀掉兔子，杀掉人，你给我吗？女巫？”


    “你愿意被我杀掉吗？”


    她拉着他的手，没说话，于是汤姆又情不自禁地坐下，坐在了她身边。


    “你恨他们吗？”海泽尔问，她的手和夜晚的露水一样凉。


    恨？汤姆不知道什么叫恨，每日每夜祈祷上帝能够拯救他算恨吗？喜欢别人的尖叫声和痛哭声算恨吗？


    他只是下意识攥紧海泽尔的手：“我不知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