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函看了林璃两秒，也不再作声，当啷一声拖开椅子坐下。


    上课了，周围恢复安静，接着就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大课间结束，林璃边敞开棉服拉链边往回走，心情很烦闷。


    后面倏然有人叫她的名字，朦朦胧胧，不太清晰。


    两声过后，林璃才回过头。


    阮晟两步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这个……昨天上午你倒地上了。”


    林璃低头，是她的演讲稿，此刻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并且没什么用处。


    她迟疑了一瞬，点头接过，“谢谢。”


    阮晟笑着朝她摆摆手，“那拜拜。”


    林璃本想直接走，又觉得一直这样不说话，好像不太礼貌，于是也干巴巴回了句，“拜拜。”


    说着，下意识一抬眼，却对上后方人群中唐青函的面庞。


    目光掠过人潮相撞，唐青函唇角一撇，猛地回身朝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跑去。


    林璃略微犹豫了一下，咬牙拨开人群，快步跟上。


    “哎？你去哪……”


    阮晟满脸疑惑地循着林璃的身影扭过头，只望见一前一后两个女孩追逐似的淹没在了人潮里。


    教学楼的对面是艺术楼，因为艺术课少使用率不高，很多都是空教室。唐青函边上楼边大声道，“别跟着我！”音色带着哭腔。


    林璃微喘着气，扶着栏杆仰头，“唐青函，我们聊聊。”


    “我不想聊！”


    唐青函跑更快了，林璃也跑起来，看见唐青函冲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大步追过去推开了门。


    这是间偌大的美术教室，窗帘拉着，灯没开，桌子和地上堆放着许许多多完成度不同的石膏雕像，巨大的尘埃颗粒在窗帘透进来的昏暗光影中上下沉浮。


    唐青函正将自己藏在窗帘后面，靠墙蹲着，发出细微的啜泣声，盖在她肩膀上的蓝色窗帘跟着微微颤抖。


    林璃的内心在追逐的过程中升起了一股很强烈的冲动，但真的追到唐青函面前，她忽然冷静下来，没有贸然上前掀开那块为对方遮羞的窗帘。


    只是停在两步之外，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窗帘抖动的频率。


    好一会，她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唐青函没有回答。


    林璃缓步走近，试探地、轻缓地掀起窗帘一角。


    昏沉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反射进林璃的眼睛，林璃眯了眯眼，垂眸望下去，清晰地看清了唐青函脸上斑驳的泪痕。


    唐青函看了她一眼，快速低下头去，回避地抱住了头。


    林璃将窗帘拨到唐青函身后，隔绝开讨厌的毫无温度的刺眼光芒，蹲身平静地凝视着唐青函，“之前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我向你道歉。”


    她在求和。


    所以即使不觉得自己真的说错了什么，她还是这样说了。


    林璃的确讨厌欺骗，欺骗代表着虚假和不真诚。就像爸爸对妈妈那样。


    但她可以不再问那些话，也不再管唐青函是什么样的人。


    她们和好吧，回到像之前那样。


    她不想看她伤心，也不想失去她。


    唐青函缓缓抬眸看向林璃，眼底湿漉漉的，像蕴着一滩潮湿而幽深的湖。


    林璃想不出在这种时候还能说什么，倾身抱住了她，“我们不要去死，我们要一直好好活着，一直在一起，好吗？”


    唐青函顿了两秒，无助地推开林璃，“姐姐，你什么也不会懂。”


    林璃扶住地板，眼睛一瞬不动地落在唐青函脸上，几瞬，轻声开口，“那你告诉我。”


    告诉她。


    而不是把她推开。


    唐青函对上林璃那双透明的浅色眼睛，忽然埋头哭起来，小声重复，“你不懂，姐姐什么也不会懂的……”


    林璃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唐青函依然埋着头。


    林璃吸一口气，将手搭在唐青函肩上，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认真，“你喜欢我，对吗？”


    唐青函的肩膀骤然停止了抖动。


    她酝酿了片刻，抬起头直视林璃的眼睛，声线又缓缓染上颤音，“对，我喜欢你，林璃，我喜欢你，但我不会求你，也不会追你，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


    她的情绪波动太大，林璃几乎有些应接不暇，“我没有办法现在就回答你，我们都还太小了。”


    唐青函不信她的话，固执地说，“姐姐只是接受不了我。”


    林璃下意识摇头，“不是……”


    唐青函语气笃定，“如果是刚才那个男生向姐姐表白，姐姐应该还会考虑一下，他正好是你喜欢的类型，不是吗？”


    林璃愣了一愣，继续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在正常跟他说话，别误会……”


    “姐姐还在意我会不会误会吗？”唐青函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明明已经拒绝我了。”


    好像说错一句话都会惹得她应激，林璃察觉唐青函状态不太对，抿起唇不再开口。


    唐青函却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林璃，我讨厌你。”啪的一声摔门而去。


    像有根刺突然被狠狠扎入心头，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感，继而是一阵发麻。


    窗帘飘飘荡荡，林璃独自蹲坐在一堆森白的雕塑之中，捂住胸口，清晰地感受着那股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滋味。


    她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弄丢了，再也回不来。


    直觉总能为即将到来的厄运留足准备。


    那天之后，唐青函没再来上课，林璃是从黄雪那儿得知唐青函因父亲工作变动即将回法国的消息。


    “她没告诉你？”黄雪先是很诧异。


    林璃摇头。


    黄雪看着林璃迷茫的表情，忽然想到什么，嘲讽地笑了笑，“哦我忘了，你那时候忙着筹备你的演讲，不愧是学生代表，很敬业。”


    林璃看了对方一眼，没反驳，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林璃几乎每隔两三天的晚上就会给唐青函发消息，至今没有得到一次回复。


    每当她感到不甘或冲动时，有个隐晦的念头便会悄然从心底钻出——


    如果回复了，又能怎么样？


    唐青函就能不去法国吗？


    她们就能重归于好吗？


    现在的她，又能回应唐青函的感情吗？


    她的确不想失去唐青函，可那种难以割舍的感情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她也说不清。


    所以，要不还是就这样吧。


    既然唐青函没有回复，或许不打扰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的生活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唐青函的主动倾斜，才让她们产生了交际。


    而现在，唐青函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林璃也决定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


    再次遇见，是在除夕的前两天。


    林璃没想到还能再碰见唐青函。


    年前的超市人挤人，林璃一家三口来采购商品。


    林臻推着购物车，谢祝兰负责采购，林璃则在旁边充当谢祝兰的助手。


    拥挤的人潮里，他们远远看上去竟也还像一个完整的家庭。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哪怕谢祝兰和林臻的夫妻关系破碎到只剩一地残渣，也得齐心协力作出一副相敬如的模样喜庆洋洋地参加饭局，应付各种亲戚长辈。


    只有身在其中的林璃知道，他们只是在做样子。


    回到家，他们各回各的房间，疲惫到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如果真的有必要开口，必定是一方忍无可忍，氛围极不和谐。


    可纵然这样，出门在外时，林璃也能可耻地从他们的装模做样里感到一丝轻轻的、淡淡的幸福。


    “薯片这些要买点吗？”经过零食区，谢祝兰抬手朝林璃示意。


    林璃往货架扫一眼，从货架第二排拿了两包番茄味的薯片，“好了。”


    谢祝兰道，“再拿点，过两天家里有客人来。”


    林璃只好回身又随便从货架上多拿了几包。


    这边选完，他们推着购物车经过沿途两个货架。到了买饮料的地方，林璃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


    谢祝兰察觉林璃的停顿，拦了下林臻的胳膊，扭头望过去。


    三个女孩子在过道里叽叽喳喳讨论买哪个零食，中间那个披头发脸庞精致得像洋娃娃的，正是唐青函。


    “这个，这个好喝。”


    “哎呀不行，吃火锅喝这个才解辣……”


    唐青函笑着截断，“那就两种都买吧。”


    有个女孩还想说话，一转头猛地转上这边的视线，忙用胳膊肘戳了戳唐青函。


    唐青函疑惑地转过头，与站在父母跟前的林璃对上眼，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一僵。


    林璃穿着新买的咖色大衣，红色围巾，头发依然是梳成侧麻花辫，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气色很好。


    谢祝兰露出意外的笑容，“青函？今天这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