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很萌
之后几天,虞栖见打起精神养小孩。
比较费心神的是,小孩非普通小孩,是一国之君,似乎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有意义、有道理,如果带他玩或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方锦羡就会鬼一样从背后冒出来,用无声的目光谴责虞栖见。
似乎每时每刻都在质问:娘娘为何不上心?
她暂且忍了。
因此,带赵砚比上一天班还累。
某天,赵砚在策论中,对“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若民为重,为何律法森严,多是维护君权与朝廷体统?此非言行不一乎?”
傅衷的批注是:“此乃圣人之言,旨在劝诫君王爱民,陛下当体悟圣心,无需深究字面。”
赵砚不太服气,拿着文章来问最信任的两人。
虞栖见看了,觉得孩子有此问难能可贵,正要鼓励,方锦羡却先开口。
“孟子此语,意在警示君王若失民心则失天下,律法维护纲常,乃秩序根本,无秩序则民不聊生,二者并无矛盾,陛下当领悟其精神,而非拘泥字句,陷入诡辩之思。”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道理也对,但虞栖见一听,那股曾经面对老油条和稀泥式回复的叛逆劲儿就上来了。
“允执这个问题特别好啊!言行不一这四个字抓得特别准!”
方锦羡:“......”
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虞栖见说:“圣人的话是理想,律法是事实,就像......掌印常说的,宫里规矩大过天,但有时候呢,可能就是定规矩的人自己也没完全做到‘民为重’,又不好意思承认,只能绕着弯子执行。”
方锦羡蹙眉:“娘娘此言,是在指责先贤,还是暗讽朝廷法度?”
“哎呦,掌印可别给哀家扣这么大帽子。”虞栖见端起茶盏,“哀家就是顺着陛下的话打个比方,就像掌印你,整天板着脸说规矩体统,那上回陛下偷偷把不爱吃的萝卜埋在饭底下,你怎么没按规矩立刻揭发,反而等他吃完菜悄悄让人撤下去换别的呀?”
赵砚惊讶地看向方锦羡。
方锦羡耳根几不可察地泛上一丝薄红,语气却更冷硬:“此乃小事,无关法度,娘娘莫要混淆视听,误导陛下。”
“看,这就叫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虞栖见朝赵砚眨眨眼,“对掌印来说,让你好好吃饭长身体,比死守不浪费粮食的规矩更重要,那对朝堂来说,有时候让老百姓活下去、活得好,是不是也比死守某些看起来重要,但已经不怎么合时宜的律法体统更重要呢?”
“强词夺理,偷换概念。”方锦羡被她气笑了。
虞栖见一副“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的神态,“哀家就是告诉陛下,读书要思考,治国要灵活,不是所有写在纸上的道理都永远正确,也不是所有立下的规矩都不能变通,对吧,陛下?”
赵砚看着两人争锋相对的场面,有点熟悉。
好像宫里两个大太监为了争谁去领赏,在那里拐弯抹角地互相拆台。
“母后,掌印,你们说得好像都有道理。”
“陛下明鉴。”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方锦羡:“娘娘巧言令色,臣自愧不如,然治国非儿戏,望娘娘慎言。”
虞栖见:“掌印也不见得每时每刻遵守所谓的规矩,哀家看你日夜操劳,如今还忧心陛下‘想太多’,不如多备几副安神茶,夜里早些歇着?”
方锦羡:“......不劳娘娘费心。”
虞栖见:“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方锦羡:“.......”
虞栖见怕真把他说急眼,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了,陛下,你这篇策论写得很好,问题提得尤其妙!晚膳加一道你爱吃的蟹粉酥。”
赵砚浅笑:“谢母后。”
方锦羡看着瞬间被蟹粉酥收买的小皇帝,又看看旁边一脸“我不和你吵反正我赢了”的太后,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默默移开目光,横竖都是理,不想同她再计较,欲离开时,被虞栖见喊住。
“掌印,对于陛下的起居学业,哀家昨夜写了份计划书,你要不要看看?”
方锦羡看也没看她,冷着脸把手伸到她跟前。
虞栖见噗嗤一笑:“掌印,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萌?”
方锦羡:“.......?”
赵砚不解就问:“母后,萌为何物?”
虞栖见趁机捏一把他的脸:“就是很可爱,陛下也是,很萌。”
赵砚默默红了脸,抬眼看向掌印,发现脸红的不止他一个。
虞栖见起身去拿计划书,倒是没在意方锦羡的反应。
她不过随口调侃一句,谁让这两人站在一起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方锦羡那张脸又实在年轻漂亮。
计划书是她连夜赶出来的,为了和方锦羡谈条件喘口气,也为了让他不要动不动指责自己不上心。
满满两页纸,对赵砚的后续安排写得清晰明了。
方锦羡接过来一看,眼皮一跳,这字简直丑得不堪入目。
比较吸引他的是书页末端,画着一个颇具童趣的笑脸图案。
他沉默一息:“娘娘当真习过字?”
虞栖见理直气壮:“毛笔确实写得不好,能看懂不就行了?”
方锦羡耐着性子看了几行:“这糊成一团的,什么字?”
“玩啊。”虞栖见索性夺过来,“来,我讲给你听。”
“前面看得懂吧,让陛下搬到弘宫,不用来回跑,早起就可到前殿听傅先生讲课,午膳前可以在弘宫后院玩耍,哀家会每日去陪陛下两个时辰,待午休结束看书......另外,哀家建议每月有二十天到崇文院与其他学子一同上学,可以接触交流,也便于结交好友......”
女人一本正经地说了很多安排,赵砚听得眉笑眼开,方锦羡却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拢了眉心。
她心里一跳:“怎么,不合适?”
方锦羡思索片刻:“尚可。”
虞栖见撇撇嘴,随即笑开:“如此,可行?”
“嗯。”
“那我可要提我的要求了?”
方锦羡看着她。
虞栖见清清嗓子:“安排几支戏班子到长宁宫。”
“哀家要陶冶情操。”
第13章 小心蛀牙
方锦羡再度沉默了很久,久到虞栖见开口催他:“你要不答应,我就只能写家书请我娘帮忙了。”
方锦羡:“........”
虞栖见愈发不高兴:“这也不行?别逼我首次动用凤印啊!我觉得那太大材小用了些,这种小事你动动嘴就能办妥,是不,掌印大人?”
他终于开口,慢慢悠悠地,每个字都捻得清晰:“国丧期间,娘娘雅兴。”
虞栖见闻言低头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哀家明白,先帝去世,哀家痛心疾首,已郁结多日,好在儿子体恤,特提议请戏班子进宫替哀家安抚心神......”
方锦羡目光幽幽落到赵砚身上,小皇帝一脸认真地轻点头,给予肯定。
“陛下既允,娘娘何必让臣请。”
虞栖见凑过去,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敢请些闲杂人进宫,万一有人要刺杀我,趁机浑水摸鱼,我死了你多麻烦?”
末了愈发压低音量,一双眼亮晶晶又委屈巴巴地:“你把把关嘛。”
女子的清香猝不及防占据心神,方锦羡垂眸,对上她眼睛的瞬间,胸腔里某种构筑已久的东西,无声地塌陷一角,留下片刻失重的空白。
为何不过半月,虞栖见就能从“讨厌他”到现下近乎莽撞地信赖他?
仅仅只是认可了二人的同盟么。
还是说,在她心里,自己是唯一一个知晓她不是虞氏的人,所以对他无需遮掩,格外坦诚?
可这不对,若是他,必然将此当做落在对方手里最致命的把柄,哪怕明面上一心,转过身去背后还得留两只眼睛一把刀,时刻防着对方背叛。
怎反倒成为秘契,让她认为自己值得“托付”,将安危如此轻易地系于他手。
他手上虽从不沾血,却不知过了多少人命。
指尖在袖中收紧,方锦羡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惯常的不咸不淡:“臣遵旨。”
虞栖见目的达成,不再纠缠,转身笑着朝赵砚道:“这下有戏看啦。”
方锦羡不再多言,行礼告退,离开长宁宫的步伐比来时稍快,却在转角处遇见匆匆而来的太医正。
太医正躬身行礼,低声道:“掌印,太医院刚收到消息,太后母家虞夫人,今日递了牌子,说是忧心太后凤体,恳请明日入宫探望。”
这些日子,长宁宫对外宣称身子不适,半月未曾露面,虞家又坐不住了。
方锦羡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嗯,按规矩办。”
回到值房,他并未立刻处理事务,而是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眉心若有似无地蹙了下,随即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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