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冷不丁传来方锦羡的声音:“常宿三楼,偶有宫外。”
虞栖见微微回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也觉有些丢人,轻咳一声:“你家黑风挺热情。”
“娘娘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太后?”
虞栖见听出他有些阴阳怪气,撇撇嘴不再吱声。
方锦羡一顿,缓缓走近,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语气:“可有伤到何处?”
她摇头:“你不忙了?”
“娘娘凤体为大。”
“哦,哀家没事。”
虞栖见的头发终于被霜兰盘好,她即刻起身:“哀家回宫了,掌印自便。”
说完矜持地搭着霜兰手臂,端庄地走出去。
好似要用这种方式捡回太后的威严。
但其实,宫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方才的事也无人敢置喙。
方锦羡觉得好笑。
怎么这么.......
自如其实。
第15章 合理
翌日一大早,霜兰刚给虞栖见挽好头发,宫人便来报,王淑心已到宫门口。
虞栖见踱到正殿暖阁,她今日为表现出大病初愈,特意把脸抹得白些,未涂口脂,一袭浅色衣裙,走起路细柳生姿。
王淑心带着两个嬷嬷,提着大包小盒,一进来眼圈就红了。
“卿卿,瞧着清减了。”她拉着虞栖见上下打量,眼泪说掉就掉,“身子怎的愈发不好?娘听说你日日缠绵病榻,偏宫禁森严,不好探望,急死人了。”
虞栖见露出三分柔弱七分感动,嗓音掐得能滴出水:“劳母亲挂念,女儿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母女俩执手相看,上演一出情深意切。
待二人在窗边软榻上坐定,王淑心却不再提让虞栖见去前朝争权的话,反而蹙着眉,忧心忡忡:“卿卿,你父亲与兄长,近来在朝中颇为艰难。”
来了。
虞栖见满脸担忧,等着下文。
“那方锦羡,仗着先帝遗命,处处与咱们家为难,你父亲在户部的几个得力人手被寻了由头调走,你兄长在户部的差事也屡遭掣肘。”
王淑心叹了口气,握住虞栖见的手:“娘知道,你如今也不易,陛下年幼,那阉人权势滔天,你暂避锋芒也好,咱们不急,先保全自身,等陛下大些......”
虞栖见虽顾着演戏,心思却在仔细分辨,其中究竟有多少关切,究竟拿女儿当政治工具,还是其中掺着作为家人应有的情谊。
可她一时分辨不出来,适时地咳嗽两声:“母亲说得是,女儿在这深宫也是如履薄冰,陛下自小没娘,如今八岁多,也明事理了,不肯真心实意认我这个继母,前两日我督促他的功课......”
说到这,虞栖见低头哽咽抹泪:“他竟发脾气,说讨厌我,不要我管,娘,女儿也不过二十,哪里懂养孩子,只能处处顺着依着,未曾想陛下.......还有那掌印,三天两头刁难女儿,不是说我不上心,便是无能,他还放狼吓我......嘤。”
“这个阉人!跋扈至此,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吗?竟敢纵兽惊扰凤驾!”
“母亲小声些!隔墙有耳,女儿如今只盼着陛下平安长大,别的,都不敢想了。”
王淑心眼泪哗哗地掉,把虞栖见揽入怀中一通安抚。
“委屈你了,卿卿,你也是我们虞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娘明白你的日子难过.......”
虞栖见一怔。
她当下真切感受到了关切,无论其中掺杂着多少利益,当下或许是一位母亲打心底里心疼女儿流的泪。
她是不是.......占了人家位置又太不负责了?
.......
王淑心前脚刚走,方锦羡后脚就到。
虞栖见哭得眼睛红,眼泪都还没擦干,就对上他揶揄的脸:“臣来请罪,驯养无方,致使黑风惊扰凤驾,乃臣之过。”
虞栖见侧头摆手让霜兰带着殿里的宫人全部退下。
转头变得凶神恶煞:“不是没眼睛了吗!”
方锦羡悠悠落座,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盏茶:“总得留两只,以彰显臣的跋扈。”
不过这回他就在窗户后面听了全程,没用上别的眼睛。
虞栖见:“.......”
方锦羡轻呷口茶,隔着氤氲热气,平静望着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
女子今日装扮成病美人,一身都没什么颜色,却让他想到淡极生艳,约莫是眼角那粒痣的功劳。
他收回视线:“畜生终究是畜生。”
虞栖见:“你骂谁呢?!方锦羡我真特么想捶死你,你整天没个正事干了跑来.......”
方锦羡一本正经打断她的愤怒:“.......黑风,野性难驯,为保宫中安宁,臣已命人将黑风暂时送出宫,严加管教。”
“嘿,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小心眼,别是因为黑风和我亲近,吃它的醋吧!”
方锦羡心里一跳,登时眉心紧拢,虽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此意,却仍有强烈想反驳的冲动。
虞栖见轻哼一声:“那没办法,我就是招小动物喜欢,你那么生人勿近,黑风哪敢亲近你,不过你的严加管教是个怎么管教法,可别打,也饿着人家。”
方锦羡:“.......嗯。”
哦,她口中的吃醋原来是以为他这个主人反倒没她得黑风喜爱,故而恼羞成怒。
合理。
他沉思间,虞栖见已经调整好状态,恹恹拿了块点心吃:“方锦羡,你说,我这样对虞家会不会太对不起虞氏了?”
“怎的,宽慰两句你便自我反省起来。”
他的语气好像在奇怪“你竟然是这种人”。
把虞栖见逗笑了:“毕竟是她的家人,我还占了人家的身份,我向来敬业且有良心。”
方锦羡扫到她眉眼间的愁色,慢慢开口:“据我所知,虞家对这个女儿确实不错。”
“啊?那......”
他补充:“但处心积虑拿女儿当筹码是不争的事实,女儿大抵比不上他们的家族荣耀。”
把女儿嫁给皇帝然后很快守寡,在虞栖见看来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惜,理性明白,于他们而言是把女儿的幸福弃之不顾抛之脑后,满眼权势名声。
她好一会儿没开腔,忽然转了转眼睛,凑过去用商量的口吻问:“那有没有一种方法,让他们知难而退,安分守己,我也好和她们相亲相爱回敬一点孝心?”
方锦羡静默半晌:“你不是说事在人为?”
他起身:“自己想办法。”
丢下这句,便莫名其妙地走了。
和莫名其妙来一样。
虞栖见也没纠结,去院子里晒会儿太阳后收拾收拾准备用午膳,未曾想赵砚回来了。
“允执,你今日不是去崇文院上学么?这么远,怎么来长宁宫用膳啦?”
赵砚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地澄清:“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不肯认你这个继母。”
好家伙,你在我这儿也有眼睛。
或者又是方锦羡那个没事找事的干的?
虞栖见人都麻了,气得抱着赵砚一顿亲。
虽亲近,但这么亲近还是头一遭。
赵砚红着脸:“儿大避......”
还没说完又被亲了一口。
赵砚:唔........好吧。
第16章 戏班主
赵砚本意不是来用午膳的,但被虞栖见拉着用了饭,又亲手给他剥了一小碟虾仁,看着他吃下去才满意。
赵砚觉得虞栖见近来特别能念叨,许是忧心自己让他去学堂的提议造成不好的后果,光问他今日在学堂的事就问了半个钟,现在她快比自己还清楚学堂都有些什么人了。
原来这就是甜蜜的负担。
被念叨得有些耳朵发麻,母上才终于累了,赵砚只想赶快回弘宫补午觉。
离开前反思自己的情绪不应该,怕虞栖见察觉伤了她的心,便鼓起勇气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作为回敬,但亲完不好意思看人,转身落荒而逃。
虞栖见沉浸在当妈的甜甜蜜蜜中,美美回屋打盹。
下午准备写剧本好让戏班子来了演给她看,方锦羡却差人来请她到司礼监,说有事商量。
虞栖见一时间好焦虑,磨磨蹭蹭换了身见人的衣裳,一路怀揣着对方锦羡的不信任。
准没好事!!
莫方带她来到司礼监后面一处独立的院落,这里不像前头值房那般雅致规整,倒像个清净的书斋,院子里还种着几杆翠竹和梅树。
方锦羡站在廊下,正听着一个穿着青衫的陌生男子低声回话。
那男子身姿挺拔,声音清润温和。
“入宫的名录与保结皆已齐备,这是拟定的剧目单子,请掌印过目。”青衫男子双手呈上一本册子。
方锦羡接过,并未立刻翻看,只抬眼朝虞栖见这边扫了一眼。
男子察觉,也转过身来。
虞栖见看清他的样貌。
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朗,气质温文,不像寻常走江湖的戏班班主,倒有几分落拓书生的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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