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衷大咧咧地朝他摆手：“哪有时间！”


    说完又朝赵砚和虞栖见笑：“别见外，来，陛下，随便看，喜欢什么带回去。”


    赵砚努力让自己忘却文华殿里被他支配的恐惧，但也不敢和虞栖见私下那般随意，沉稳地朝先生问好后，才走到一个正在自动汲水的木制水车模型前，眼睛发亮：“这个好有趣。”


    傅衷也没了在宫里的拘谨，把他当小孩，拉着这里看那里看。


    虞栖见靠近方锦羡：“傅先生是这儿的老板？”


    “嗯。”


    “哇，他就是那种隐藏的世外高人，有自己的爱好，隐藏得平平无奇，其实饱读诗书见过大世面，对不对？”


    方锦羡好笑道，自己也不确定：“对......吧。”


    虞栖见竖起大拇指，满脸写着“厉害”。


    随即又问：“今儿怎么突然想带我们来这里。”


    “看你心烦，换个地方散散。”方锦羡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调试齿轮的年轻工匠身上，“也让你看看，这个世上不止有勾心斗角，蝇营狗苟，还有人在实实在在地琢磨如何让水车更省力，让织机更快，让堤坝更牢固。”


    虞栖见顺着他视线看去，那年轻工匠全神贯注，额角冒汗也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手中精密的零件。


    “这里的东西很多会用到漕河修缮，农具改良，甚至军械优化上。”


    方锦羡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欣赏：“虽无名利，却利国利民。”


    虞栖见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却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安慰自己。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干净的地方，而他们在宫里所做的一切，或许正是为了给这些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创造一个更清明的环境，让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好”，能生根发芽。


    方锦羡声音变得小了些，只让她听见：“这几日，你似乎有些不安。”


    虞栖见侧头，对上他深邃的眼，里面干净清澈，只有自己。


    “除了活着，你可还有别的心愿？”


    她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答得坦诚，令方锦羡心里的不安与她同步。


    他想起她这些日子，会在长宁宫的台阶上坐一下午，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天。


    会在宫人受罚时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子。


    会亲手给花浇水，哪怕霜兰说那不该是她做的事。


    她处理事务认真，却没有支点，麻木且不开心，时常嫌宫规繁琐，偶尔悲哀人没有人权。


    从始至终，她与这里格格不入，每时每刻都在尝试着接受，或许她也明白，自己翻不出皇宫那个牢笼。


    方锦羡想，不是晒晒月光和太阳就能养好这株花。


    或许她本就是向往自由的鸟。


    不知从哪个时刻开始，他希望天空能再高一点。


    她能再开心一点。


    第31章 不对劲


    傅衷说后山有小溪，等赵砚和虞栖见看够那些稀奇玩意儿，二人就到后山玩去了。


    方锦羡没有立刻跟去，留下和傅衷说着什么。


    等他来到后山，就见溪水边脱了鞋袜玩水的母子二人。


    瞥见虞栖见泡在水里白皙的脚时，他稍稍别开眼，犹豫起还要不要过去。


    二人的笑声传来。


    “母后看招！”


    “好哇你偷袭！”


    水珠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允执，那里有青苔，你离远些，小心踩到一个跟头出溜到西天去。”


    方锦羡没忍住走过去：“那不正好，一步到位送你至西天取经。”


    赵砚一愣，随即呸呸呸：“不吉利不吉利，掌印不要咒母后呀。”


    虞栖见却是哭笑不得，听出他话中调侃，想起第一次在司礼监他问她从哪儿来，她满口胡诌说自己从东土大唐来，要去西天取经。


    “就你记性好。”她嗔了句，然后招手，“这里有好多漂亮小石头。”


    方锦羡的脚在岸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她走过去，在溪边平整的石头上寻了个位置坐下。


    溪水清澈见底，铺着不少圆润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五颜六色。


    赵砚献宝似的捧了几颗给他看：“掌印看，这个像不像小兔子？”


    方锦羡接过那颗淡粉色纹路的石头，端详片刻，颔首：“嗯。”


    虞栖见也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不过最特别的是单独捏在指尖的一枚透明石头：“这个像灰姑娘的水晶鞋！”


    “灰姑娘？”赵砚不解。


    虞栖见看着二人等待下文的目光，三言两语把灰姑娘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散着细碎的光。


    方锦羡想，和她的眼睛一样璀璨漂亮。


    “母后，这个故事不够严谨。”赵砚说，“王子都记不住灰姑娘的脸，只靠一双鞋子认人，谈何喜欢？怎能算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乐得虞栖见直笑：“喜欢只是一种感觉，很难讲清楚的，你以后就懂了。”


    赵砚小脸一红：“母后，我还小，现下与我聊这些不妥。”


    “有何不妥，你觉得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赵砚红着脸，连忙摆头：“横竖不要母后这样的，没个正行！”


    “嘿你个臭小子，我怎么没正行，你越来越没大没小啦！！”


    赵砚战术性转移话题，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认真看向虞栖见：“那母后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虞栖见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溪水潺潺，一时只听得见水声和风吹过的树叶轻响。


    赵砚见她怔住，便解释说：“母后不必介怀，我知晓你与父皇没有情谊。”


    他父皇只爱亲娘，若虞栖见喜欢他，那才会伤心呢。


    方锦羡原本漫不经心摩挲石子的手指停下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粼粼水面上，仿佛那波纹比任何答案都值得研究。


    而虞栖见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忙成狗，这辈子开局就是太后，男人离她的生活有点远。


    “嗯......”她挠挠头，认真想了想，“首先得爱干净吧？不能邋遢，脑子得好使，沟通不费劲，然后情绪稳定很重要，不能动不动就爆炸或者冷战，最好还能有点共同话题？”


    掰着手指头细数了几样，然后随意摆手：“哎呀，合得来最重要，相处舒服互相尊重，能一起把日子过好就行。”


    赵砚听得似懂非懂：“就这样？不要英俊潇洒，文武双全、家世显赫吗？”


    虞栖见却不以为然：“那些只是加分项，不是必须项，脸看久了都一样，本事够用就行，关键是这个人本身靠谱才行。”


    她说得坦荡，完全没有女子谈及婚嫁时的羞涩扭捏，但说完她就后悔了：“说这么多，你要给你母后相亲不成！”


    赵砚撇撇嘴：“母后要求真低，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何必相看。”


    “这叫务实，小子。”虞栖见弹了他一个轻轻的水花，“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鱼。”


    二人踩着水走开，方锦羡依旧没有抬头。


    只是目光不知何时已移到她浸在溪水中的脚踝上。


    爱干净——他素来整洁到近乎苛刻。


    脑子好使——他自认尚可。


    情绪稳定——他大多时候是的。


    共同话题——她说过他们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


    这些标准听起来如此平常，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妄念，似乎触手可及。


    可即便是这样，于他而言，连最基本的，是一个完整的男子，都无满足。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虞栖见卷着裙摆在溪水中搜寻的背影，这样近，又那样远。


    深秋的风裹着草木和溪水的清润气息拂过面颊。


    微不可闻的叹息化在风里。


    忽觉有些冷。


    怕她们在水中更冷，想开口唤二人上岸，张张嘴，又思及难得出来一趟，遂放弃。


    尽兴为上。


    直到日头西斜，傅衷差人来请，说备了简单的饭食。


    虞栖见和赵砚才意犹未尽地上了岸，背对着坐在两块相隔着点距离的石头上，准备穿鞋袜。


    莫方小跑过去，蹲下替赵砚把脚擦干。


    方锦羡从莫方手里接过帕子，紧张却故作随意地蹲到虞栖见脚边。


    一副做习惯了要伺候人的模样。


    手刚伸过去，便被她拦住：“我自己来就好！”


    方锦羡手心微微出汗，他蜷起手指，递过去：“嗯。”


    虞栖见没发现他不对劲，也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仪态在这个地方有些失礼，随口小声打趣：“掌印大人真拿我当太后了不成。”


    说完，抬眼瞥他，其实方锦羡并没有看她的脚，偏着头，导致她一眼看到那通红的耳根和有些紧绷的神色。


    她心里猛地一跳。


    怎么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