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蹙眉:“母后知道吗?”
“尚未,若她拒绝,此道将永远封死,臣会另寻他法,或......彻底死心。”
半晌,赵砚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我不知道该不该。”他颓然道,“我只希望你记住,你和母后,都是我最要紧的人,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但在此事上,她若不愿,你必不可强求。”
方锦羡眸中略有触动,深深颔首:“是。”
赵砚闷闷转身:“还有,别再用这种事来考验朕。”
方锦羡跪地行君臣礼:“臣,谢陛下。”
待人离去,方锦羡许久未起身,垂眸彻底隐去那一抹对赵砚的算计。
虞栖见曾问过他,是否有过想要颠覆皇权的野心?
过去没有。
但若赵砚方才当真出声唤人想要治他的罪,那他会让这位年幼的君主明白,如今这看似稳固的皇权,这巍峨的宫闱......
他这个阉人,也能顷刻间让它换一番天地。
好在,赵砚依旧是那个好孩子。
他起身,身影无声地离开空寂的宫道。
-
翌日午后,长宁宫迎来了虞文柏。
对于这个人,虞栖见是一万个不想见,但又怕错过些什么,只能勉强自己听一听他要放什么屁。
他似乎清减了些,脸颊的轮廓愈发明显,眉宇间少了几分野心,多了几分沉静,还隐隐透着疲惫。
虞栖见心里念叨,打了败仗能不疲惫吗。
“臣参见太后娘娘。”
“兄长快请起,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殿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虞文柏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抬起眼,目光落在虞栖见脸上,细细端详,眼神复杂难辨。
“卿卿。”他轻声开口,用的是旧时称呼,带着些许试探,“如今在宫里,可还适应?”
第55章 落定
“一切都好。”
虞栖见答得敷衍,虽觉得他这个样子比上次看着顺眼些了,但也不太敢观察他,毕竟是原主一起长大的哥哥,怕自己露出破绽。
虞文柏低头笑了笑:“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冷,一到冬日就喜欢缩在暖阁里,抱着手炉看话本,谁叫都不肯出门。”
虞栖见继续小心应对:“如今也还是怕冷的。”
“是啊。”意味不明的目光掠过殿内燃得正旺的炭盆,语气似有感慨,“如今,也自有人将你照料得妥帖。”
虞栖见微微凝眉。
你丫的拐着弯有阴阳怪气的嫌疑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托兄长的福。”
虞文柏心里一酸,声音低下:“前些日子,家中诸多事务,多谢你提点,也多谢那位手下留情。”
“兄长明白就好,虞家能延续百年,靠的从不是钻营与侥幸,祖父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子孙行差踏错。”
虞文柏神色更黯:“是,从前是我被太多东西迷了眼,权势,地位,家族的期许,还有一些,想证明自己的妄念。”
虞栖见浅笑:“兄长此番能醒悟为时不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虞栖见脸上,清晰地看到她浅笑的温柔神情,还有左眼角一抹不明显,却极为潋滟的泪痣。
她虽与从前有些不同,可眼前笑着的女子,带来的感觉似乎也不再是妹妹。
“卿卿,眼角的痣......从前似是没有?”
虞栖见面不改色:“我也问过太医,无端生痣的事常有,并无大碍。”
“那便好。”
“有劳兄长挂怀。”
虞文柏心思百转千回,半晌,有些愧意地低下头:“你许久没唤过我一声哥哥了,卿卿,我知道错了。”
虞栖见心里一跳,把他骂了个遍,面上却端着一副释然的平静:“都过去了,兄长,从前的事就莫要再提了。”
虞文柏接受现实般点头,语气轻快了些:“现在的你很好,行事有度,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护着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不再是那个只会点头和躲着流泪的小姑娘了。”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真的。”
“兄长如今能看清前路,担起家族责任,才是祖父和父亲所愿。”
虞文柏点了点头,如释重负:“我明白,今日来,一是谢你,二是与你道个别。”
他看着虞栖见:“父亲已决定,年后便上书告假带我回青州老家,一则静养,二则重整家风,约束子弟,京中是非之地,虞家暂时远离为好。”
这倒是意外之喜。
虞栖见心中赞同:“那兄长你户部的差事?”
“其实盐税案的牵扯,我已无颜面对同僚好友,想想这些年的抉择,一步错,步步错......我昨夜已递了辞呈,以侍奉病父,需归乡静养为由,陛下与掌印,应是准了。”
虞栖见了然,他这人好面,可能也是真的知错了,不想再争。
虞家还有个虞弘在朝堂,称不上落幕,但看他那样子可比虞文柏不可控很多,而虞家一旦退下,刚扶起来一点的林家必须被打压。
“大伯他......”
虞文柏说:“不得家中支持,大伯自然也会安分守己。”
也好,起码虞家不再置于危险之地,虞栖见一个人,在宫里管好自己就行。
“如此。”虞栖见颔首,“青州是个好地方,兄长此去,也好好调养自己,若有闲暇,寄些家乡风物来,让我也沾沾地气。”
虞文柏眸中闪过一丝温润的笑意:“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青州老字号的桂花糖糕,到时一并捎来。”
虞栖见也浅笑:“此后.......家中有任何难处都可稍信来长宁宫,爹娘身子如何,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在跟前尽孝,但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诿,其他的,便有劳兄长了。”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虞文柏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虞栖见一眼。
“娘娘。”他改回尊称,郑重躬身,“珍重。”
虞栖见莫名有些鼻酸。
可这明明不是她的家人,甚至此前她很怕他们牵连自己。
或许,告别本就是一声呜咽。
她也回一礼:“兄长,一路保重。”
-
雪是入夜后才飘飘落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待到虞栖见洗漱完准备就寝时,窗外已是一片静谧的纷扬,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宫闱。
红梅开了,虞栖见推窗,赏起小花园的雪景。
霜兰取来大氅:“娘娘,莫要着凉了。”
虞栖见朝她笑,温声道:“去歇着吧,今夜不用守在外间,你也别着凉了。”
霜兰乖巧一笑:“谢娘娘关怀,有事您大喊两声,值房能听见的。”
“好。”
她退下,贴心地将殿门掩了。
窗外,廊下远远地颀长身影踏雪而来,身后的红梅绽放,勾勒成一幅旖旎的画面。
虞栖见趴在窗前,隔了些距离便开口:“谁?”
“送炭的。”
她差点笑出声:“炭已足了,不需。”
“送暖炉。”
“也有。”
身影越来越近,男人已经到了跟前,抖落肩头的雪,仰头看着她:“那送方锦羡的。”
虞栖见看着他,玄色大氅的毛领沾着晶莹的雪粒,长睫覆着一层雪,那张白皙的脸被这天气冻得娇艳欲滴。
她笑吟吟地打趣:“哟,方掌印这是打哪儿来?司礼监今晚改巡夜了?”
方锦羡看着她的氅衣没有系带,松松垮垮地披着,她也不拉。
皱了皱眉,没接话,只伸手过去把她氅衣拢紧。
“下雪了,冷。”
“知道冷你还来,也不知道打个伞捂严实些。”
呵气如霜,二人离得有些近了,方锦羡的眉眼染笑:“刚从弘宫出来,看离得近就这么来了。”
虞栖见心里微软,侧身让开:“快进来吧,真成雪人了。”
方锦羡利落翻窗而入,反手关紧窗扇,将风雪隔绝在外。
“虞文柏今儿来找你了?”
“嗯。”
“这个贱人。”
虞栖见:“.......”
第56章 怕你走
方锦羡跺跺脚,震落靴面的积雪,又解开大氅系带,玄色氅衣滑落,露出里面的绯袍,他弯腰,将沾着雪的大氅仔细叠好,放在离炭盆不远不近的椅子上烘着。
一切做得井然有序,和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嘴上却和虞栖见抱怨着:“认不清自己的废物,从前将虞氏送进宫,如今看你有所不同便又生了心思,实则压根分不清你和虞氏有何不同。”
听这话就知道他又把对话听了个干净。
虞栖见抱着手看他。
方锦羡给自己说生气了,冷着脸,嘴里一顿淡淡的输出:“用得着他寄什么糖糕,连你不喜甜食都不知,讨好都讨不到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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